他的心意向来坦诚炙热,留在这片片木犊上的字句更是坦荡无遮掩。寥寥数语里,字字皆出肺腑,句句尽诉衷肠。
为博她一笑,他偶尔会在那些木犊之上勾画些草木山石、飞禽走兽。
今日,她闭着眼在满堆木犊里挑挑拣拣了许久,方从中取出了一片木犊。
这木犊与她往日所见全然不同。不见劝她服药静养、清心少思、珍重自身的琐碎之语,只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名讳。
这比坦言相思更教人魂牵意乱。
只一刹,章怀春便心神摇曳,那人恍若就在眼前,正在她耳畔一声声唤着她。她喜极而泣,须臾,却又悲从中来。
他倘若得知她替他引来了与龟兹的婚事,怕是又要同她置气了。
她自知理亏,看着满是她名的木犊,便提笔沾墨,在木犊背面写了个“橋”字。然,她觉这一字无法承载自己的思念,复又提笔,续下数语:
永嘉六年,阿娇靡践祚一载,冬月上弦,饯乌孙使团于龟兹郊野,临风怀人,念君殊切。
待墨迹干透,她便将这片木犊小心收入了另一只木匣里,于往日取出的木犊一并安放。
***
搬出驿馆这日,龟兹王特遣了宫中官吏携礼前来相送。
章怀春这回以探亲名义前来龟兹,一路与乌孙使团结伴而行,外头瞧着队伍声势浩大,她自己的随行仪仗实则不足三十人。
这些人里头,明桥为她安排的乌孙精骑护卫便有十来人,余下皆是她从自己僚属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除却常在她跟前听用的明铃与巴依,另有汉室随行属官、掌礼官吏、译官各一人,其余皆是近身侍御、驾车马夫与杂役仆从。
此番往金琇莹府上暂住,她只带了明铃,其余随行而来的一众扈从,尽数被她留在驿馆值守待命。
将行装打点妥当,辞别前来送行的龟兹王宫官吏,她与明铃便轻车简从地离开了驿馆。
西门外,塔格早已驾车等候在此。见了她的车马,与她简单寒暄了两句,便驾车在前引路。
金琇莹一早便在门楣下翘首以盼着。塔格与章怀春的车马才近家门,她便扶着隆起的肚腹,缓缓迎了上去。
章怀春甫一下车,她便上前牵住了她的双手,一双眼紧紧锁着她,将人从头至脚扫视了一遍,却是红了眼眶。
“怀儿,我可算将你盼来了!”她眼中泪光闪烁,脸上却洋溢着喜色,“瞧你气色,较我在乌孙见你时要红润些。身子可是养得好些了?”
章怀春颔首:“已是好多了。”
“琇莹,”塔格适时提醒道,“外头风寒,进屋再同公主叙话也不迟,我这便使人来搬行囊。”说罢,便领着明铃将车马赶去了屋旁的夹巷里。
“瞧我!”金琇莹赧然,“见了怀儿,竟一时高兴得忘了形!”
她挽着章怀春的手臂,一面将人往院内引,一面道:“你与明铃的屋子已收拾妥当,同我是左邻右舍,同在一个院子里。不知怀儿意下如何?可满意我这样的安排?”
章怀春笑道:“你思虑周全,这般安排甚好。”
金琇莹心下大喜,眉开眼笑地道:“那往后我便能同你朝夕相见了。”
说话间,两人便已行过了前院那条蒲陶长廊。
章怀春心底清楚,自己搬来这里虽是为金琇莹安胎接生,更多的却是为了三斤。
然,她担心郑纯因她之故,不愿将三斤送来这里。
她当即抓住金琇莹的手臂,恳求道:“郑郎君那头,还是得劳烦你夫妇二人出面劝说一番,让他将三斤送来这里调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