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里近渭干河支渠,岸柳成荫,巷陌规整。宅舍尽仿中原规制,皆是夯土院墙、木扉瓦屋,与城中穹庐土堡形制迥然有异。
隆冬时节,渭干河支渠已冰封霜凝,沿岸杨柳叶落枝疏,一派萧索。巷陌间,行人稀少,不复往日喧嚣热闹。
明铃驾着一辆朴素无华的辎车出西门,避开沿途零星人群,径往秦人坊而来,最后在一座僻静小院前吁停了车马。
她转头朝车内人禀道:“公主,我们到了。”随即利落跳下车,扶着章怀春缓缓落了地。
章怀春撩起幂篱一角,抬眼望去,便见一座丈许高的青灰夯土院墙静卧于天光下。墙边几株老树,枝叶疏萧,光影萧索。
洞开的院门外,苏让早已恭候在此。她甫一下车,他立时拾阶而下,趋步上前,朝她恭恭敬敬躬身行了一大礼:“奴恭迎公主!小公子已等候多时,就等公主入内探视了。只是,郑郎君染病卧床已有数日,今日身子依旧沉重难支,委实不能起身迎驾,失敬怠慢之处,还望公主海涵恕罪。”
章怀春知道郑纯是故意称病对她避而不见,心底虽有些不是滋味,面上却始终平静淡然,看不出喜怒。
“既是身子违和,那便好生静养,不必拘于这些俗礼。”她隔着幂篱看着苏让,浅浅笑道,“苏内官带我去看孩子吧。”
苏让忙将人往院内厅堂里引,又招了一名羽林卫上前,低声吩咐:“快去将小公子抱来。”
章怀春在厅堂内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三斤便被人抱了进来。
来之前,他应被人仔细拾掇了一番,一身衣帽鞋履簇新鲜亮,从头到脚皆干净齐整。
他眉眼稚嫩,眼神懵懂,乌溜溜的眸子正怯生生地打量着她。
章怀春不觉心绪如潮,原本端坐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微倾着,一双眼已牢牢黏在了他身上。
然,苏让才将他放在她席上,他便一个劲儿地往苏让怀里钻,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脸上满是惊惧不安。
“三斤,莫怕。”苏让轻声安抚道,“这是你时常挂在嘴边的‘阿妈’。”
三斤仍是一脸懵懂茫然,小心翼翼从他怀中探出头,半怯半疑地往章怀春的方向偷望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小手依旧死死揪着苏让的衣裳不放,一瘪嘴,便低泣着唤“阿爸”。
章怀春心口忽觉被针扎了一下,愧疚与酸涩交织着漫上心头。
在孩子眼里,她这位母亲,已然成了全然陌生的外人。
苏让也没料到母子俩的会面会是这般,心中叫苦不迭,后背已隐隐沁出了一层薄汗,唯恐绥宁公主会因窘迫难堪而迁怒怪罪于自己。
怀中孩子兀自低声啜泣,席上绥宁公主亦面无喜色。他身陷此地,只觉心头焦灼如焚,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缓解这尴尬凝滞的氛围。
最终,是章怀春看孩子哭得可怜,心生不忍,怅然轻叹:“罢了,让人将他带去他阿父身边吧。”
苏让如蒙大赦,立时将三斤送到了那个抱他来的羽林卫怀中:“带下去吧。”
再回到厅堂时,他便听章怀春问了句:“三斤如今可有大名?”
苏让闻言,有几分局促,低声回道:“郎君还不曾为他取名。”
这倒是章怀春不曾料到的。然,转念一想,她却能隐隐猜到郑纯迟迟不给孩子取名的缘故。
此时,她心绪乱如麻,只觉这里的一切皆是他对自己的指责与控诉,让她如坐针毡。
她重新戴上幂篱,起身辞行:“今日我便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
苏让惊疑不定地问:“可是奴招待不周?公主……公主不再多留……”
“不必了。”章怀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忽又顿住了脚,回身看向他,“劳烦苏内官替我向郑郎君捎两句话——这两日我便会搬去金女娘那儿暂住。他若真心为孩子着想,便将孩子送去金女娘那儿,也尽早为孩子取个名。”
她这番话里,已然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苏让心头不由一凛,不敢稍有异词,连忙垂首应道:“奴定会将话带到。”又趋步至她身前,躬身为她在前引路,“奴恭送公主。”
***
回到车上,章怀春摸到袖中的小金盒,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竟将明桥为三斤准备的压惊朱索忘了送出去。
车马将将被驱动,她立时掀开车帘,语气急切地唤住了明铃:“停车!”
明铃只得提缰勒马,待将车马停稳,才回头朝车内问了句:“公主,怎的了?”
章怀春正欲取出袖中的小金盒,托她将这物件送出去,转瞬却打消了这念头,继而朝她摇了摇头,垂眸道:“没事,继续赶路吧。”
明铃心下狐疑,却也没多问。
车马再次启动,车轮轱轱辘辘碾过黄土地面,慢慢驶离了秦人坊。
直至车马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郑纯也迟迟不肯收回目光。
平地骤起一阵疾风,飞沙走石,登时迷了人眼。
“郎君,起风了,回屋吧。”苏让出言劝道。
郑纯这才收回远望的目光,拄着杖慢慢往厅堂去了。
屋内似被苦艾熏过、被马奶酒浸过,清冽草木冷香裹着温润绵柔的酒香,丝丝缕缕萦绕不散,直往他鼻尖钻,似要钻到他心里去。
那人果真如前一般霸道,人虽走了,却偏还要将自己的气息留下。她身上依旧有他熟悉的草木清苦香,只是这熟悉之中,已然掺了旁的陌生的气息。
原来,她早已抽身远去。只有他,依旧被困在过往的执念里,作茧自缚。
苏让见郑纯进了厅堂,便一言不发地立在先前用来招待绥宁公主的席位前,也便趁机将绥宁公主离开前的那番话一一转述给了他。
郑纯眉心微动,眸光微沉,默然静立良久,方应了声:“我知道了。”
言罢,他便拄杖离开了厅堂。
苏让不知他这句“知道了”究竟是何意,追上来恳求道:“郎君好歹给个准话,奴也好向公主交代。”
他一路紧随在郑纯身侧,小心觑着身旁郎君的脸色,小声委婉描补道:“先前郎君称病对公主避而不见,加之小公子因认生不肯亲近公主,公主离开前,脸色不大好。”
郑纯脚步倏然一顿,偏头看向他,神色淡淡地道了句:“你只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