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初歇,永嘉宫外的宫灯一盏一盏亮起,太液池上雾白如纱。
采霁轩内,炭火氤氲,金漆梁脊隐进薄雾。
丝竹方起,忽闻内侍宣旨声至,乐音倏然低抑——
“奉旨!为十七皇子设满月筵,永嘉宫采霁轩开宴——”
声线直贯殿脊。
诸臣整肃衣冠次第起立,佩刀尽敛,腰间玉佩相击,泠泠然落作细碎一串。
太常卿宣“赐坐”,席间依序入座。
长命宫灯由外而内亮透檐下,祝册、贺品依制陈案,次第不绝。
礼官赞唱之声层递相闻,场面稳、沉,无一丝缝隙。
酒行一巡,丝竹换第三叠。
堂上窃语渐敛,声息一滞。
第一位起身奉觞的,不是朝臣,而是——
江家主。
那人鬓发已霜,病色按在颧上,仍衣冠整饬,语调沉稳:“臣江某,谨贺陛下圣德昭彰,国祚永延;伏惟十七殿下弥月之喜,宗支嗣续繁昌,诚乃社稷之祯。”
他言语虽短,措辞却极慎,既不僭越,也不空泛。
说完,他躬身而退,坐回席中。
“没想到江家主竟亲自到了。”
池言侧目。
池言闻声,略一偏头。
他本端坐于席间,方才因礼毕而稍稍放松些许,此刻察觉池承微微俯身向他,语气极轻,却不掩那一丝惊讶。
池承目光仍落在江家主身上,心下思量一番,低声续道:“今夜他强支病体而来,许是……”
“一来借十七殿下满月之喜讨个祥瑞;二来——”
他顿了顿。
“江家前些日子入宫的那位,如今正得圣眷。江家主此番赴宴……”
“怕是自知时日无多,想在走之前,再为江家‘北上’之势添一把火。”
池言闻言,眸光微凝。
怪不得没见着那江家二公子……
然而此时,席间已有几位朝臣陆续起身,接过江家主先前的话头,纷纷上前奉觞贺喜。
诸如“天家有子”“景运当新”“宫廷和睦、邦本安宁”等赞语不绝于耳,虽多陈词,然句句应景,终绕不开一意——
圣上子嗣繁茂,国运正隆。
至此气氛渐热,觥筹声杂中,有人不动声色地将话锋一转:“宗庙绵延,不独在生齿之盛,更贵在英才辈出。”
此言一落,便有重臣附和:“正是!几位皇子今年冬试之绩,堪称翘楚。”
“臣记得三殿下武试拔得甲等,英姿凛凛,兼修策论,亦不落后。”
“还有七殿下,文武双甲!如今年纪,便有此等才志,将来必成栋梁。”
这些话语落在外人耳中,似乎不过是宴间寒暄应对,应景而来,虚辞而止。
可稍一分辨,便知句句藏锋,落字见刃。
三殿下素有兵权之望,七殿下年岁尚幼,然学业功绩斐然,文武皆优;
时下朝局虽有东宫为重,太子威仪日盛,却仍难言圣心已定、乾纲独断。
此时忽然点名相赞——其意,未必尽在言辞之间。
忽然,太傅陆渊轻咳一声,举杯起身,声音不疾不徐,恰好掩住众人窃语:
“贤子乃国本,良才是栋梁。”
他微微侧身,杯盏遥敬皇子方向,眼底却无甚波澜。
“二位殿下天资聪颖,勤勉如此,冬试佳绩,朝野共钦。”
“此皆仰赖陛下训导有方,实乃社稷之幸。”
此言既不点名,也不偏倚,听来中正平和,却为下文埋下余地。
就如投石入湖,只待涟漪荡开。
太子萧景曜接过话头,轻轻一笑,举杯从容言道:
“太傅之言,孤深以为然。”
“不过若论栋梁之才,又岂止宗室子弟?”
他微微偏头,目光自席间缓缓掠过,似无所指,又仿佛早已有数。
“冬试之中,孤便记得有位生员,年岁与景珩相近。”
“虽非宗室,但孤观其亦是——才具不凡。”
冬试表现出众、年岁与萧景珩相近的,满朝数来,也就池家四郎一个。
年纪看着差不多,其实也不算巧——
一个赖着不走,一个晚了几年才来。
这说的不是池言,还能是谁?
一时间,席间诸目,有明有暗,有探有思,皆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池家所在之处。
池言几乎是被众人目光盯得汗毛一紧,手里还夹着一块蜜炙鹿筋,正往嘴里送,愣是半途顿住。
他偏头看了一眼池承——
后者神色不动,只以盏中酒掩唇,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江家方向扫了一眼,又低声道:“别理。”
池言也没打算理。
他只是默默嚼完那一口鹿筋,低头继续夹菜,一副“你们看你们的,我吃我的”的架势。
天家筵席果然不是寻常贵族府邸能比的,光是这道炖白玉肚翅,他在家都未曾吃过。
哪怕家里连冬阴功的调料都能搞到手……
太子口中“才具不凡”的那位既未点名,他也不打算上钩。
别人爱猜便猜,反正他不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真的无语了。
我和太子也没啥交集吧?
池言低头盯着盘中的酒焖鹿筋,嘴角抽了抽。
……我就是来干饭的。
可惜这世道,总有人不让人吃安稳饭。
只听太傅陆渊在一旁微一颔首,语气平稳如水:“太子所言极是。”
“宗室才俊固可欣慰,士子之才,亦当共观。”
他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日前冬试既已行毕,臣恰得院中数道策题,皆与民生之理相关。”
“陛下若不嫌僭越,不若借此吉筵之际,随取一题,且听诸生之见,以观我朝才俊之智。”
主位上,皇帝原本神色懒懒,半倚榻背,此时闻言,却略一挑眉,随即淡笑着开口:“太傅所言有理。”
话音落处,便是默许。
萧景曜见状,起身轻整衣襟,朝御案微一躬身,复又转身,温声一笑,语气亲和中带着几分笃定:
“得陛下应允,孤便斗胆点名一人作答。此人之才,孤偶有耳闻,愿借此机会,听其一解。”
他微微偏首,目光如水光一掠,最终停驻在池言所在之处,话音缓缓落下:
“池家四郎——”
“冬试策问中,有一题问及‘导水疏流,以济三地之旱涝’,书院中解法多有纷陈,孤颇觉有趣。”
“今日设宴,士庶同席,不若借此,听听你池家的子弟,又会如何解?”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池言手中筷子“咔哒”一声搁在碟上,没抬头,先叹了口气。
大家开开心心干饭不好吗?
他是真的只想干饭,结果饭刚吃没多久,就被人拉出来当“宴间节目”。
池言缓缓抬眼,只见——
那高位之上,圣上半倚龙榻,未有言语,只于金盏间略顿半息,眼神懒懒掠来,似未曾留意,却又叫人不敢忽略。
太子端坐如山,面带温意,亦是唇角含笑,却让人无从抗拒。
陆渊立于侧方,眼神淡淡,看不出情绪。
而身侧、前方、对面……皆是注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