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死了。
逢生没家了。
他后悔了,他该在和47968介绍苏木的时候大大方方的说苏木是他家人的。
眼下纪林和金紫芙都被带走了,生死不明。
到头来只剩下逢生了。
逢生麻木的穿梭在住宅和检测楼,看着不断变化的身躯,感受着多了少了的内里,他头一次厌恶自己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他一个人浑浑噩噩的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
“398642,你可以出院了。”在锐塞同他说出这番话之后,逢生脑子卡了壳,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熬到出院了。
他熬到出院了!
逢生什么都没带,他机械地跟在多克后面,穿过弯弯绕绕的高楼,进了狭小的电梯轿厢。电梯缓慢的往下沉,他的心率却在急速攀升。
“叮!”
他慢吞吞地穿过这个呆了三十年从来都看不到头的大厅,站在了那座闭合的大门前。
沉重的大门在逢生眼前缓缓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湿漉漉的混着泥土的气息。
亮白的高墙之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林。
跨出门不过是一步的事情,逢生却迟疑了。
他迟钝地看着面前晃眼的绿色,再三和身边的多克确认:“我出院了?我真的、真的出院了?”
连续得到的都是肯定的回答之后,逢生这才笨拙地跨过了两方交界线。
他真的熬到出院了。
坐上了专门停候的车,越过一座又一座的山。
车会开几天呢?要开到山的边缘可能会很久吧。
这次能顺利回到西郊吗?
答案是不能。
车在一座和圣西亚看着没差别的房屋前停住。
逢生和身边几人下了车,他皱着眉随着多克来到了一间房屋前停下。
标配的两张床,两张桌子,两扇窗户。
“要在这里呆多久?”
“什么?”多克不解地看向他。
“在这里呆多久才能回西郊?”逢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太明显的期待。
“再说。”多克敷衍着,摆摆手离开。
逢生躬身扶着膝盖慢吞吞挪到床边,看向了窗户,窗户外面是树林,不再是沉闷的房屋了。
于是,逢生成了一尊黏在床边的石像。
他安静地等着,等待着那辆车的出现,载着他离开这里。
他等来了车,等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住民,可从未等到有人唤他的名。
在逢生期待和麻木交织的时候,他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纪林。
来自圣西亚的一位小精灵。
这位迷糊的小精灵把前尘往事通通忘了个遍,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逢生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担忧的同时,又松了口气,挺好的,忘了挺好的。
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就这样,呆呆傻傻的精灵和沉默无言的石像,十分融洽的在这方空间共存。
直到某天,精灵对着石像说了句话:“逢生,好久不见。”
逢生知道47968和56711去哪了。
堆成山的尸骨随意的被丢弃在驻地角落地,蝇虫围绕,腐臭的尸水顺着堆叠的尸体向下滴落。
所谓的出院也是一个谎言,没有人可以真正的离开圣西亚。
尸体太多了,几乎都面目全非。这么大的山,这么多的土,因圣西亚惨死的住民却连一个妥帖安葬的地方都没有。
可怜又可悲。
逢生来到驻地的这些日子从未见过阳光,抬头看见的都是阴沉厚重的云。
和纪林烧完书后的某天,倒是十分难得的下了场雨。
他站在窗户边,密集的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夹道山被雨水冲刷出了干净的一角。
和眼前差不多的山林,差不多的雨,他和苏木在雨里狂奔,怀里护着粮食,跑回了家。苏南乖乖的坐在门口,揣着毛巾冲着湿漉漉的两个人笑,房屋一角亮着不算明亮的暖黄灯光,一旁的灶台底下生着柴,大铁锅里熬着汤,正咕噜噜地滚着热气。
苏信放下手中的菜刀,对着二人一顿臭骂,让他们赶紧换衣服。
四人吃饱喝足的时候,雨正好停了有一段时间,此时屋外乌云散去,耀眼炽热的阳光强势露出头角。苏信带着三人出门,在小院里摆好椅子悠哉悠哉的晒太阳。
记忆的余温散去,逢生眨了眨眼,模糊的雨水重新变得清晰。
他难得生出了几分好兴致,扭过头兴冲冲地对纪林说:“这么大的雨,说不定雨后就会有太阳了。纪林,要是出了太阳,我带你下去晒晒,很舒服的。”
纪林对他说好。
于是两个人,一个睡着,一个看着,满心期待着阳光的来临。
果不其然,大雨之后没多久,久违的暖色映入逢生的视线。
逢生面带喜色,扭头去叫纪林。
许多年未见的阳光从这小小的窗户源源不断地涌进来,落在了纪林的身上。
带着点点红斑的翠绿枝叶自纪林体内疯长而出,在纪林周边绕成一道轻盈屏障。
纪林心口处,一朵血淋淋的、如云似雾的银色玫瑰悄然盛放。
枯骨生花,长出新芽。
逢生躲在阴影里,安静地看着纪林开花发芽,看着嫩叶银花迅速枯萎,了无生气。
他看着纪林死去。
难得的好日子,纪林拥有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林。
寂寥的秋迎来了属于她的春天。
尽管短暂,却美丽无比。
纪林,你的春日同阳光一起来临。
这片遗弃之地,也同样迎来了短暂的好天气。
逢生捏起床单的一角,将纪林从头到尾端端正正的裹好。
他站在纪林床边,从内侧衣兜掏出几张纸,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将上面发黄的字迹读了一遍又一遍。
逢生收起纸,小心翼翼地再次放了回去。
随后他背起纪林,踉跄着踏出了门。
逢生朝着尸堆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又缓又慢。来到尸堆旁的一处空地,他将纪林放下,迟缓吃力地从周围找来大捧的落叶黄土,盖在了破旧的被单上,涨着青筋的手在纪林头上轻轻一碰,逢生哑着嗓音,笑着说:“纪林,圣西亚的自由鸟,愿你安住,愿你栖息。”
逢生转过头,久久凝视着这混着恶臭气息的尸堆,而后,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尸堆后面,那里有一块被挖开的洞口。
他爬出了驻地,朝着大山深处走去。
山中气温偏低,枝叶堆叠,见不到什么明亮的光,加之周围地上随处可见的尸体,衬得这山林愈发阴凉。
逢生翻过了不知道多少座山头,麻木的靠着本能在往前移动,一路上或踩或绊到了数不清的瘫倒在地的腐朽尸骨,尸骨的姿势歪七扭八,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的手臂都是越过头顶的方向。
走出去,翻过这些山,定能找到去往西郊的路,找不到路,那就踏出一条路,总会找到的,总会出去的。
若他走不出这山,那就将他的身躯作为桥梁不起眼的一小块,踩着他,就能离归家的路又近了一分。
不能停。
绝不能停。
一点都不能停。
冥冥之极必为昭昭。
总会出去的。
逢生死了,他怀揣着故人的期盼,死在了这座用谎言堆积而成的深山里。
他死之地,距离孤岛边缘还差十万八千里。
在逢生合眼之前,一小束细微的暖黄色光芒落在了他前方的空地上,他伸手,费力地去够那抹亮光,终于,光芒落在了他的指尖。
他浑身变得轻盈了。
好像要走到尽头了。
逢生趴在阴影里,这微不可察的温度和光芒,似乎顺着指尖漫到了他的身上。
似有一道嘹亮的鸣叫携带着潮湿的海浪在逢生耳边响起,它们来势汹汹,轻柔的将逢生环抱。
逢生甚至能想象到,就在头顶,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之上,正高挂着一轮耀眼的明日。日光明照,那是普照四方的温暖阳光。
他曾热切地期望着。
【枯木不逢春(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