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都说完了,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吃饭吗?她在心底问自己。
她不得不承认,对那些两人都心知肚明的隔阂避而不谈,何尝没有她自己胆怯的原因。
不知道邵聿有没有想过这场一旦开始就无法预测的谈话,究竟将带领他们两人走向哪里。
江知渺猜他应该想过,可明知如此,他又为什么在朝自己走过来,把她像沙漠里的鸵鸟一般,从冰箱背后拉出来,拉着她坐在沙发中央?
而且,发现了她的胆怯,他好像全然没有感同身受,反而自顾自地帮她整理好两鬓的碎发,如同照料一件绝世珍宝。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定,一定要把心里话都和你说出来吗?”
他的循循善诱起了效果,江知渺放松了肩膀,不再紧绷着身体。对于他的问题,仍然毫无头绪。
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他自己解释道:“就在刚才,当我挡在你面前时,你抓住了我的衣服。那一刻我就在想,我不要再和你回到这五年里的任何一天。”
“虽然我知道我们也不可能回到五年前的样子,那时候我们还太年轻,岁月总要改变些什么的,容貌或是心性,不知不觉地,我们就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们了。”
他的声音比实木的木香还要悠远醇厚,江知渺开了个小差,猛然意识到这几年里,在她不曾注意的时候,邵聿的声音也随着年龄变得如此成熟沉稳。
原来她错过的,比一个人的成长还要多。
“我不想放弃,也不想回头。知渺,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你。”
“现在的你,不是过去的你更不是将来的你,只是你。”
他顿了几秒,认真地探究着她的神情,问她道:“知渺,你明白我的心吗?”
她懂,她当然听懂了。
江知渺双唇紧闭地点了点头,却不能给他任何回答。
想清楚是一回事,想通又是另一回事。
邵聿对她的执著越是坚固,她就越害怕自己无法托住,让他的心轻飘飘落地。
可邵聿眼中的期盼那么强烈,哪怕是囫囵敷衍都会把他的心刺穿,鲜血淋漓,她怎么舍得?
江知渺深深地吐息几次,干脆自暴自弃似的闭上双眼,飞快地倾吐压抑了太久的话语。
“我对柏霆宇从来都只有欣赏,因为他的演技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后来听他说起自己的身世,与我撒了同样的谎言,或许也是看他的年纪和知赫一样,在剧中又真的饰演我的弟弟,我就把他当做弟弟来看待。我只是希望他能过得好,不要一辈子背着那么重的心事过活。其他的,就什么都没了。”
她睁开眼睛,也不敢仔细去看邵聿,不给他任何插话的时机,兀自说道:“在剧组的时候他与我接触比较多,我只当他是因为那个相同的谎言而感到放松,再加上他一贯以来炒作cp的习惯,所以总想着杀青之后就不会有什么关联了。没有察觉,这是我的疏忽。”
“五月二十号那天,把他拉扯长大的祖母去世了,可他的身份都是假的,又有那么多粉丝盯着,不可能回去奔丧。当晚收工后他很难过,想让我陪他散散步,我不同意,他退了一步说只是在拍摄场地附近的地方转转。”
“刚走到没人的地方他就开始哭,为他祖母哭,也为他自己哭。我没有立场安慰他因为我自己也在被这个谎言折磨,于是就默许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哭了一会儿。然后烟花就出现了,我想你应该是那时候看到我们的。”
“知渺,别再说了,我相信你……”邵聿说着握住了她的手。
“让我说下去,邵聿。如果现在不说,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勇气再说了。”
她恳切的目光不容置疑,邵聿缓缓松开手。
她苦笑着,“所有人都知道我结婚了,我怎会想到他对我有别的心思呢?”
“庆功宴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我发现他情绪不对,但他醉得太厉害了,完全无法沟通。第二天回到A市,他约我去Veil Mansion,我以为是一起吃顿饭聊聊天。可到了那里才发现,那是个会员制的高级会所。”
“我想过直接离开,但站在那里,看到满大厅logo上的‘Veil’,我突然就想起了知赫。这个单词还是我带着他背下来的,就因为这个单词他初一下学期英语考试没能拿满分,回家后懊恼得不行,把这个单词抄了一百遍。”
“柏霆宇对我来说就是弟弟一样的存在,所以当时我想好了,最后听他说一次,一定要问出他从哪里得知我的真实背景还有我弟弟车祸的事,然后就像所有合作过的演员那样,不再有什么来往。”
她停住了飞快的讲述,脸上划过一丝悲戚,慢慢地自言自语:“你说,我要是早点发现他对我……早点打消他的心思,他是不是就不会为了护着我,激怒VZ的人,也就不会死于非命了啊?”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就像时间不会倒流,她也不会获得重活一遍的机会。
生命是一条只会向前流淌的河,遇到了堵塞,停了,那便是停下了,谁也不能悄无声息地开辟出新的河道来。
邵聿的拥抱还是那么温暖,哪怕屋子里刚刚通过风,他的掌心都像火炉一样,随时能够焐热她的手。
指尖不可避免地交错、触碰,江知渺愣愣地看着他的大手,突然开口说道:“产科的照片,是五年前被拍到的。当时我怀孕了,为了复出拍戏,去做了流产。”
她挥出一柄最锋利的宝剑,刺中了邵聿的胸膛。
江知渺以为自己听见的是血肉被劈开撕裂的声音,定神听听才发现,原来是他肺腑中压抑的悲泣。
一滴泪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时,江知渺才确定,邵聿真的在哭。
哭吧,为我们七年的婚姻送别。
哭完这一场,就此结束吧。
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