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被她疏离的注视刺痛,邵聿紧绷的脸色终于稍稍放松,“你明知道我找人保护你,却跑到这里……知渺,你让我该怎么办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喟叹,好像面对的真的是一个棘手的难题,光是自己想一想就要纠结死了。
“那我呢?你在我身边放了数不清的保镖,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让我怎么办才好?装作没看到吗?”
“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吧!”他自暴自弃地加深了语气。
“我做不到。”
“没什么做不到的,我都能……”
邵聿的话戛然而止。
江知渺顿时瞪大了双眼,她听懂了,那半句是:我都能装作看不见,你也可以。
我都能对你和柏霆宇的绯闻置若罔闻,你自然也能对我隐瞒着你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好像那五年的时光变成躲不掉的鬼打墙,哪怕墙上的砖全部脱落,他们还是会被一地废墟绊倒,摔个面目全非。
“邵聿,我们……”
突然,他们面前的电梯门骤然打开,人群像浪潮一样从梯厢里涌出来。
一个浪尖打上岸,有人外套挂在手臂上摇摇欲坠,有人鞋子被人踩掉,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全程被身后的力量推出来,倒像是海浪裹挟着废弃垃圾,在海滩上吐了一地。
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呆了,直到李璟意喊了一句“不好,是娱记!”,江知渺才回过神来。
她和邵聿不约而同地相视,对方也是眉头紧皱,抿起的嘴角隐隐掩藏着不安。
“知渺!知渺!刚才邵聿与艺大教授发生了冲突?”
“邵聿也在这里!”
“邵主持,你指控孙教授学术不端,请问你有什么证据吗?为什么选择当面对质而不是向学校举报?跟艺大是你妻子的母校是否有关?”
“知渺,你出现在讲座上,是事先就对此知情吗?”
“听说你既没有站孙教授一边又没有支持邵聿的指控,为什么?是出于艺大毕业生对学校的感情吗?还是你和邵聿意见不一致?你们的婚姻出现裂痕了吗?刚才有人看见你们发生了争吵……”
“江知渺,请你正面回应一下大家的疑问——”
那片污水浪头最终打在她的身上,疼痛都是次要的,海水中刺鼻的臭味熏得她瞬间失去了五感。
她只能从逐渐窒息的痛苦中感受到海水不停地从鼻腔灌进去,挤压着气管,占据了清甜氧气的空间,让她愈发无法呼吸。
她本能地向身旁伸出手去,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冷的礁石,她努力屏住一口气,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去——
原来不是石头,是邵聿。
她在心里下意识喊道:得救了。
然而下一秒,就连那冰凉的温度也消失在指尖,失去了唯一的着力点,她不受控制地向海底坠落。
眼睛却还死死地锁在邵聿的身影上,在被水汽模糊的视野中,他只留下了一个迅速离开的背影,强硬地从海水中挤出一条通道来。
那条通道两侧的海水如同受到魔力般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出通道,又在他刚通过时就迅速合拢。
她的视线很快就被黑雾般的海水再次侵袭,占满,纠缠。
“你们不愿正面回答问题,是打算离婚吗?”
不知深海中是什么生物发出了这样的声音,“离婚”两个字顿时化成两条强韧藤蔓,自海底张牙舞爪地朝她扑过来,牢牢地缠住她的两个脚踝,用非要将她拉入地心的力度。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是邵聿普普通通的一次不配合,而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在媒体面前饰演一对恩爱夫妻,邵聿从来便做得不够投入,她也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如今习以为常。
直到今天,今天不同了。
江知渺张开双唇,尝到一丝咸味的瞬间,她好像恢复了感知,刺骨的冰冷在五脏六腑蔓延开来。
不属于她的冰冷四处寻找出口,却怎么都无法摆脱。
她晃了晃浸满海水的脑袋,水流碰撞耳膜的声音令她心烦意乱。
她一把夺过最前方那个娱记的话筒——
“够了吗?”
她听见自己与这句狠话丝毫不相配的悲戚语调,无力地在空中划过一条不会上扬的直线,话音未落就化成锋利的箭头。
她握着话筒就好像握住了那箭头的躯干——低下头:原来是她主动握着一支箭,刺向自己。
她就这样用尖锐的金属箭头抵着自己的喉咙,好在这样就再也没有人敢伸手触碰她,因为那箭头距离动脉太近,一碰即碎。
直到李璟意的车开出十里,她从后视镜中没有看到任何跟车,这场“我绑架我”的戏码好像才终于宣告杀青。
抵达国立电视台的时候,李璟意的车位旁已经停了梁栖月的车。
她无声看着江知渺机械地推开车门,迈着轻飘飘的步伐,将自己塞进副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