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休息地方。
因为,顾泽没有自己的房子,每晚就睡在城郊的一处破庙里。
直到顾泽沉沉睡去,头一回尝试睡硬石板的夜闻柳由于睡不着,开始悄悄打量顾泽的住所。
该说不说,这一打量还真打量出了东西——一个极为破旧的碗。
有了这个碗,顾泽白日里塑造的过得还不错的形象轰然崩塌。
难怪,夜闻柳在看到顾泽的第一眼会想到讹钱,难怪,他看到顾泽后跑出的的第一个想法是哪来的乞丐。
顾泽被收走的或许不只是钱和粮食,还有地。
世道逼得这样一个本该悠悠过完余生的读书人,成了一个乞丐。
何其不公。
夜闻柳想,若不是韩右,估计他也迟早会踏上讨饭这条路。
“你知道了?”寂静的破庙里,顾泽的声音格外清晰。
夜闻柳背对着顾泽,他没有回头,许是想给顾泽留最后的体面,“大差不差。”
顾泽叹了口气。
“子川兄,似乎从一开始我就没听你提过家人。”夜闻柳道。
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这是顾泽爬起了身,“家里人?”顾泽愣了很久,“他们啊,早死了。”
夜闻柳不知怎么接话,他清楚顾泽需要的并不是安慰。
“你以为普通人很好当官?”半晌,顾泽才重新出声,“嗯,或许吧,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倘若满足我虚荣心的代价是如今这样,重来一次我情愿做一个乡野粗人,也不愿碰这该死的书!”顾泽说着,情绪激动了起来,开始剧烈咳嗽。
“子川兄!”听到顾泽几乎要把自己肺给咳出来的动静,夜闻柳也顾不上别的,赶忙走过去一下又一下拍着顾泽的背。
顾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哎,老了,不中用了!睡觉吧,至于我刚才说的你……就当个耳边风听听过吧。”
“子川兄,我还有一事不懂。”夜闻柳道。
“什么事?”
夜闻柳闭上眼,再睁开眼底一片清明,“你刚才说‘再来一次也不愿碰这该死的书’——是何意?”
“你小子……”顾泽愣愣的撞入夜闻柳的眼底,“直到你小子不会听,若是换了容双,他定不会同你这般。”
容双。
黑暗中,夜闻柳的嘴角挂上一抹苦笑。
“别人都说,读书改变命运,便是穷的揭不开锅,也会东拼西凑让家里儿子学习知识。”顾泽就像讲故事一样,慢慢的将自己的人生娓娓道来,“说实在的,读了书,你便会觉得自己不一样,自己不该呆在小小的田里,而是该去往更大的地方,施展抱负。”
“哪怕多贫穷的读书人也有自己的傲气,嗯,当年的我也是。”顾泽道,“但说实在的,书读得多了,烦恼的事也就多了。当你走遍天下,你会发现……这天底下都一个样。”
夜闻柳皱眉,“什么样?”
顾泽没有回答夜闻柳,只是默默道,
“我且问你——
频遭打扰,百姓何辜?
战争忽起,边陲何辜?
阵死沙场,陷阵何辜?
世世流离,离人何辜?
天地不仁,苍生何辜?”
顾泽笑笑,“等你哪日想透了这五问,你大概就能懂我那句话的意思了。”
夜闻柳歪头,他静静看向顾泽,“既世道不义,又为何不作为。”
“不作为?”顾泽想了想道,“本以为我的想法已够危险了,没想到你小子……罢了罢了,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也就希望能活到那时候了。”
“只求此世太平,盛世,长留。”夜闻柳轻声道。
哪曾想顾泽顿时放声大笑起来,“盛世?你去外头随意找个人问问,现在,可还算盛世吗?”
夜闻柳道,“算。”
只因他在书中看过更乱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