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好像猜到她的心思,向露台下喊道:“一笑!今晚都上露台上来等雨。”
月牙傍晚时挂上天空,江风拂过,画舫灯影摇曳。远处金陵城的灯火星星点点,青玉轻声道:“不知道今夜会不会落雨?”
李煜轻笑:“等便是了。若是落雨,便听夜雨敲舷。若是无雨,便看星河垂野。”等不等得到重要吗?重要的是和谁等。
青玉放下杯子,看向李煜:“今日生辰,你许了什么愿?”
李煜凝视着她:“只愿江山无恙,百姓安宁。愿我在意之人······此生不必再受漂泊之苦。”
这时,韦一笑端着冰镇梅子汤上来,打破了一瞬的沉寂。
夜色渐浓。
月牙悬在天幕上,侍卫分做两批轮番上露台饮酒用点心,又安静退下职守。虽说是不拘礼数,但无人敢真正放松,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漆黑江面。
“小时候,”李煜说道:“七夕夜里,母亲总会带着我在庭院中摆上瓜果,指着天河教我认牛郎星,织女星,还有王母划出的银河。”
青玉接道:“我娘也说过,七夕夜若是下雨,便是织女的眼泪。”
“你见过七夕雨吗?”
“见过。”青玉目光飘远,“小时候七夕夜,一次,爹娘和我坐在院中的小凳子上等雨,娘让我手心向上就会等来雨,后来真等来了细细密密的小雨。那之后,便再没有过了。”
月光化作一团蒙蒙的光晕,远处金陵城的灯火次第熄灭。
“怕是等不到雨了。”青玉望着夜空。
“等不到雨,便听风。”李煜闭上眼,“你听——江风过苇,水拍船舷,远处还有夜鹭的啼声……这些声音,在其他地方听不到的。”
青玉也闭上眼。
果然,风声、水声、隐约的鸟鸣,交织成一片宁静的夜曲。在这曲声中,那些前尘往事、家国忧思,似乎都暂时褪去了重量。
就在她几乎要睡去时,额上突然一凉。
她睁眼。
又一滴。
细细的、凉丝丝的雨滴,穿过雾霭,零星落下。
“下雨了……”她轻声道。
李煜也睁开眼,笑了:“看来织女今年,还是落了泪。”
雨丝极细,落在脸上像温柔的触碰。韦一笑悄然递上两把油纸伞,李煜接过,却并未撑开,只将其中一把倾向青玉那头。
“就这样淋着吧,”他说,“一年一度的眼泪,何况还是我们等来盼来的。”
雨丝渐密,在江面点出无数细小的涟漪。
画舫静静飘在江心,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飘凌,”他声音低的几乎融进雨声,“若有一日……我是说若有一日,唐国不在了,金陵不在了,这画舫也不在了,你——还会记得今夜吗?
青玉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风灯的光映在他眼里,像是落进了星子。
“会。”她答得没有犹豫,“会记得江风,记得夜雨,记得有人跳江试探,问一句‘你为何溺水’?记得你说过我讨厌的东西,你会让它们彻底消失。”
“那便够了。”他说。
雨下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渐渐停了。
云散开,天河重现,牛郎织女星遥遥相望。
两人白衣相对,仿佛暂时远离了所有纷扰。
只是他们都清楚——宋国的铁蹄已在江北集结,吴越的刀兵在东南窥伺。这片刻安宁,如江上晨雾,太阳一出,便会消散。
而柳俊卿一行,此时正漫无目的寻向一个又一个州镇······
乱世如江,人人皆是浮萍。
天亮上岸,马车带青玉驶离,李煜立在渡口,白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目送车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韦一笑悄步上前,低声道:“主上,回宫么?”
“一笑,我是不是很自私?昨日有些难为他了?”
韦一笑沉默片刻,“他岂是寻常姑娘,她若想走,早便走了。”
李煜一怔,缓缓点头。
是啊,她是黄河里挣扎过的女子,是宁死也不愿屈从的女子。她留下陪他,是因为她选择了留下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