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部学生独享一栋楼,三班在一层,免于爬楼之苦,但是视野受限,在教室里看不见操场上随风飘扬的五星红旗。
钱青松休完产假继续回来教课,却不再是三班的语文老师了——学生里有坏分子,他们逼走了她,其中就有陆凯。
尤嫒神情寡淡,冷冷睨着面前不请自来的罪人,眼底有不明显的阴郁之色。
初二下学期,班上几个男生大概是暗地里吃了牛粪拌猪饲料,毫无征兆就烂成了蛆,他们看人下菜,专挑怀着孕的钱青松下手,展示自己无处安放的“男子气概”。
钱青松为人温和,少与他们计较,他们就变本加厉,不交作业、不遵守课堂纪律都是小的,到后来演变成当堂口吐污言秽语,甚至到讲台上打架。没等初二结束,钱青松就因身体不适住院了,三中教师资源紧缺,校长被赶鸭子上架,成了三班的新语文老师。
校长是个年近半百的地中海小老头,身居高位久了,“下放”做老师不太习惯,一时没收住脾气,在一节语文课上把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缺拖去小花圃暴打了一顿——那里是监控死角,又有草木精华,是教化学生回头是岸的好地方。
陆凯对好学生的态度一向是敬而远之,一竿子打死地认为他们自诩清高,目中无人。尤嫒加深了他的刻板印象,因为他一来就察觉到她周身气压骤然降低,脸也拉着,摆明了是不欢迎他嘛!他透过牙缝吸了口凉气,拱着屁股默默坐远。
他嗓音尖细,说话时矫揉造作,故意忽略中间的尤嫒:“我跟你们说啊,那天瑞乱得哟!私立学校真没法儿跟咱们比,咱们学校的老师水平、学生素质,各方面都超出天瑞一大截!”
汪迎迎看不起他,没搭理。
周思雅和他关系平平,但能说得上话,颇有些兴趣地问:“你都经历了什么,展开讲讲?”
被校长教化后不到一周陆凯就转学了,转去了刚创办不满一年的天瑞私立中学。原以为同学情谊就缘尽于此,谁知初三下学期刚开学,他又灰溜溜地转回来了。
一想起在天瑞这半年不是人过的日子,陆凯就悲从中来,掩面痛哭,凄惨的哭音在山路十八弯上飙车。
哭哭啼啼,叽叽歪歪,哪像个大男子汉?
周思雅耐心耗尽,啪一巴掌抽在他捂着脸的手背上:“爱说说,不说滚!”
陆凯光速收戏,倒三角的单眼皮小眼斜飞,捻着兰花指压低了声音说:“天瑞要求所有学生住校,老师管不过来也压根不怎么管,不少人偷偷男女混寝呢!”
周思雅的八卦之心被点燃:“哇塞,那你也——嗯?”
“呸!”陆凯翻白眼,眼眶里没有半点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讨厌。”
汪迎迎凉飕飕地说:“阴阳两极之外的人呗。”
陆凯怎能听不懂她的嘲讽,嘴皮一掀就毒辣反击:“你个男人婆!我又没跟你说话,你不许听不许听!”
咣!
乍然一声响把正撒泼的陆凯吓得花容失色,他抱着尖嘴猴腮的脸叫喊摇摆,对上尤嫒沉怒的双眼顿时哑然,缩脖耸肩,不作声了。
真像老鼠,不光长得像,神态动作也像。
尤嫒低眼遮住情绪,作势拧开手里的水杯,抿了点水润喉。
周思雅急不可耐地想挖出更多秘辛:“还有没有料啊,快说快说。”
陆凯刺啦挪动椅子,索性和周思雅面对面坐:“我告诉你啊,我们这个年纪的青少年都叛逆,谈个恋爱偷尝个禁果,再平常不过了,我在的那个班里,都没几个处男处女了!”
他说话音量很大,完全不顾及旁人,甚至让人怀疑他是故意敞开嗓子吸引眼球的。
周思雅“吼”了一阵,表情很精彩:“劲爆啊,你们的青春真放纵,和我们这些老实人果然不一样。”
陆凯感受到了排挤,不满地说:“什么你们我们的,说得我像个日本人。”
汪迎迎扑哧笑了声,偏头对着尤嫒,举起两根手指贴在人中上,斗着鸡眼模仿陆凯。
陆凯接着说:“这还不算什么,最离谱的是,我当时的班主任是个同性恋!男的!还摸过我屁股呢!”
周思雅呆若木鸡,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这种作为先驱者向下传授经验的姿态,陆凯十分享受,他挺胸抬下巴:“不止我,天瑞好些学生、老师都被他骚扰过,有个学生的爸爸是混子,带了十几个人堵他差点把他打死!我就是因为这个人渣才转回三中的。”
尤嫒从没听说过同性恋这个词,一时没有准确的判断,但光听陆凯的讲述,这人倒更像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变态。
汪迎迎却一脸了然,欲和尤嫒说些什么。
“汪迎迎!”陆凯突然一蹦半尺高,翘着小拇指尖叫,“你个贱人,刚才就在做小动作,现在当着我的面又要说我什么坏话!”
班里轰一下静悄悄,所有人的视线汇聚于此。汪迎迎拍桌而起,怒目瞪他:“贱人骂谁?”
“贱人骂你……”陆凯脱口说完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抡起手臂向汪迎迎脸上打去,同时嘴里粪水乱喷,“我日你大爷,汪迎迎你丑女多作怪,信不信我把你的膜捅破!你他——”
——哗啦!
兜头一杯水让陆凯把不堪入耳的脏话咽进了肚里,他整张脸被浇透,眼睛都睁不开。
一片哗然。
尤嫒不紧不慢地甩掉指尖的水珠,说:“抱歉,手滑了。还好不是热水。”
汪迎迎震惊地喔大嘴巴,看尤嫒的眼神充满崇拜。
“噗!”陆凯抹了把脸,难以相信一位好学生竟然做出这种出格的事,他吐掉泼进嘴里的水,下一秒就被一股力量扯飞了——尤嫒揪住他的衣领,力气大到快把他拎起来。
尤嫒耷下眼睫,目光聚焦于桌上的一滩液体,“我刚刚道过歉了,你在我桌上吐口水我不跟你计较,但是——”她半撩起眼皮,盯着陆凯,微微侧脖偏向汪迎迎,“你对同学出言不逊,必须道歉。”
道歉?
陆凯轻蔑地笑,俯视面前瘦弱矮小的女生,然而不到两秒,他就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他心里蒙上一层古怪的情绪……是害怕。
他竟然会怕一个女生?这不可能。
陆凯极力控制面部试图继续笑,可无济于事,他在发抖,面中、嘴角、大腿全都无法抑制地在颤抖,而肌肉鼓突的身体下是他危如累卵的敏感神经和心理防线。
尤嫒眼底有一场风暴在酝酿,陆凯看得真切,一个荒诞的念头猝然窜了出来——如果不按她说的做,她势必会和他同归于尽。
陆凯被这个念头吓到了,微小的喉结滚动两下,乖乖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尤嫒挑起单边眉:“和谁说对不起?”
陆凯斜着眼珠子找汪迎迎,细长的眼睛里流下两滴水:“汪迎迎对不起!是我嘴脏,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脖颈一圈的禁锢并未消失。
陆凯哆哆嗦嗦地请求,没有半点阴阳怪调:“我道过歉了,可以松开我吗?”
尤嫒五指攥紧,将他的脸逼近自己:“还有一个人,你要向她道歉。”
这婆娘还有完没完!压迫感更强了是怎么回事?!
钱青松的温润面容在脑海浮现,尤嫒抑心闭意,沉声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班上同学都在看笑话,陆凯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忙不迭说:“知道知道,我对不起他,我太混账了,我真心知错了!”
他没有真心,尤嫒知道这个事实。她松开他,掌心一片红。
陆凯逃似的跑出了教室。
周思雅视线追到门外,猜测:“他去找老梁告状?”
“没事,随他。”尤嫒无所谓。
周思雅信誓旦旦:“他先骂人不占理,真告了也不怕,有我在老梁不会信他的!”
汪迎迎两只桃花眼亮闪闪地看着尤嫒,化身忠实迷妹:“太帅了,我都被你的气势震慑住了。”
尤嫒没所觉,只是柔和脸色认真地对她说:“你是美丽的女英雄。”
男人婆,丑女多作怪……
诸如此类侮辱女性的字词语句统统去死吧,她是美丽女英雄。
似有一汪暖洋洋的春水从胸膛荡漾开,汪迎迎动容地牵起尤嫒的手,不住地点头。
尤嫒看着汪迎迎,心里却在想钱青松。施害者的不真诚道歉对于受害者来说,到底是会解开些许心结,还是会让滞塞的心房更加淤堵呢。
她不是她,想再多也没用,但就算没用也还是会忍不住去想。
钱青松把办公室搬到了楼上,尤嫒打听过她的课程安排,知道每周三下午她会上完最后一节课才走。
她跟在老师身后,保持着距离,亦步亦随。
看起来钱青松产后恢复得还算好,没有头疼腰酸、怕冷怕风等月子病,和之前一样,她总是弯唇笑眼,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心里强烈地渴望靠近,尤嫒却不敢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三班学生逼走老师的丑恶行径在学校里广为流传,尤嫒怕她看见自己会想起那段不愉快的时光。
“尤嫒。”身后有人在喊。
尤嫒身形一顿,看走在前面的钱青松没回头,似乎是没听见,才回过身去找那人。
是柴佳利。她戴上了眼镜,比起小学长高了许多,体态纤细,目光沉着,很有精英风范。
尤嫒迎向她打了个招呼,问:“手上的瘊子消了吗?”
柴佳利举起左手,指着原来长瘊子的位置说:“你看,完全看不出来了。你给我的那个醋、鸡蛋清……还有什么的偏方,真好用。”
尤嫒微笑:“那就好。”
“你等下哦……”柴佳利从书包侧面摸出一个圆筒状的盒子,塞到尤嫒手里,“这盒笔芯就当谢礼啦,一直想当面感谢你的,今天可算是碰到了,你别嫌弃啊。”
盒子是透明的,里面满满当当塞满了笔芯,笔芯上有小熊图案,尤嫒一眼认出这是柴佳利在小学时就爱用的心头好。看来真的好用,不然也不会回购这么多年。
尤嫒却之不恭,笑说:“这可是朝廷的赈灾粮,怎么会嫌弃。”
柴佳利当她在开玩笑,抬手捏了下她的脸颊,满足地感慨:“真好,你和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一模一样……不,还是有点变化,脸更婴儿肥了,软软嘟嘟的。”
她有分寸,捏得很轻,尤嫒不反感反而挺喜欢。
一路说说闹闹快到校门口,柴佳利才猛然想起来似的,说:“你家牛肉面能生面和熟汤分开打包吗?”
“应该可以。”
“那行,等周五放学让我妈来打包两份。周末补两门课,吃了好吃的才有动力。”
尤嫒稍微客气一下:“谢谢你照顾生意啦。”
“说这话。”柴佳利嗔她,夸赞道,“你家牛肉面味道好,我喜欢吃。你爸爸手艺真不错呢。”
柴佳利和尤嫒告别,过马路走到一棵树下,她妈妈就在那里等她。母女俩长得很像,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们的关系。尤嫒和柴佳利妈妈视线碰上,她笑着点头,算问了好,对方也回之一笑。
细想来,柴佳利妈妈也夸过尤振江,说他厨艺好,还热心肠。在外人眼里,尤振江是个勤恳踏实的本分人,是个为了方便女儿上学不惜把面馆开在校门口的好父亲。
呵。尤嫒心下冷笑。
人前一套,人后又是另一套。
真是把两面三刀这个词表演得生动形象。
尤嫒正要转身去店里,冷不丁被拍了一下肩膀,许佑星从后面冒了出来,跳到尤嫒面前吓她:“嘿!”
“啊。”尤嫒气若蚊哼,表示被吓到了。
许佑星:“……”
“你没事吧?”许佑星打量她,“怎么没精打采的,都有黑眼圈了。”
尤嫒摇头,随口说:“初三么,就这样。你有啥事找我。”
“没事就不能跟你打招呼啦。”许佑星撇嘴。
“当然行。”尤嫒说,“正好,去店里拿奶片,我大舅妈去西藏旅游买了好多,给我送了一大袋。”
尤嫒发出邀请,一转身看见卷帘门紧闭的店门愣了下,走过去查看。
许佑星跟在后面,扫了眼上半边白下半边黄的门帘:“你爸妈不在店里啊。”
这也不奇怪,之前也有过几次类似的情况,彭茴和尤振江不打招呼人就不见了,有时只是去批发市场进货,有时一连几天都不回来。
尤嫒蹲下去想试试门有没有被锁死,差点被书包坠得摔坐在地上,她随手撂了书包,弯腰抓着门帘底部的弓形铁拉手往上提。
喀、喀吱。
门没锁死,但卡住了,提不开。
尤嫒呼哧喘气,拍了拍手,向许佑星求助:“帮忙搭把手,这门太涩了,我劲不够。”
卷闸门下半边的黄色痕迹并不是灰尘,而是油烟熏的,油油腻腻扒了一层。
许佑星有些迟疑:“拉手只有一个,我抓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