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产生美。
这句话是谁最先说的?真有智慧。
只道它是用来说亲朋好友,却没曾想放在骨肉至亲的母亲身上也适用。
当一年里只有十几天的时间相处,积攒许久的思念让她们满心满眼都是彼此最美好的模样,有意或无意地忽视了缺点和瑕疵。现在距离拉近,原形毕露,对对方失望,也是活该。
可尤嫒不想让妈妈对自己失望。
对妈妈百依百顺,能让她重新喜欢自己吗?
不知道。
她愿意试一试。
……
期末考试的试卷,四中和三中用了同一套,而四中因提前两天考试导致考题泄露,在四中有人脉的三中学生搞到了答案。
考试那天,尤嫒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当时只当是瞎传的,可成绩出来后,她考了第37名,头一次跌出了第一考场。
“卧槽,照着答案考都考不过柴佳利啊,她还是铁打的第一名!”有人说。
“好像有次不是第一吧?”一人附和,“不过她是真牛,年级前几名也有人拿到了答案,硬是不敢抄太过。”
“是啊,不愧是学神!顶礼膜拜!”
“呃……你们怎么能肯定她手上就没答案?”
“嘶,你思想很危险啊,学神的实力毋庸置疑!”
尤嫒闷闷叹了口气,堵住耳朵,伏在桌子上。
呼啦一阵风,周思雅兴致勃勃地跑回座位,喜滋滋地说:“终于有一回考进班级前二十了,刚在办公室被老梁夸了呢。”
毛珂慧恭喜道:“可以好好过个暑假了。”
“嗯!”周思雅高兴得手舞足蹈,“我妈说考得好的话奖励我去新疆玩一圈,太期待了!”
“到了初二也要加油哦。”毛珂慧鼓励她。
尤嫒心浮气躁,给自己翻了个面儿。
周思雅注意到尤嫒脸上的红印子,笑话她:“你这脸像被煎了一样,五分熟。”
尤嫒半应不应:“哦。”
“怎么啦,蔫了吧唧的?”周思雅戳戳她,“你暑假有什么计划,补课吗?好多人都说要补课,下学期要学物理了,我妈也想让我补呢。”
补课?那么奢侈昂贵的东西有些人不配拥有。
尤嫒就是其中一员,况且她的暑假早就被安排好了——大姐把儿子送回来了,大姨征用她去带孩子。
本想暑假去青湖在彭茴面前好好表现呢,这下好了,考试考砸了,青湖也去不成了。
尤嫒心里苦涩地想,难道人越想要做什么,就越做不到?
“做不到!”
“带孩子太难了,真的做不到!”
尤嫒无声呐喊,右耳垂被一只短胖萝卜似的小手死死攥着,罪魁祸首口水泛滥,正露着两颗下牙咯咯笑不停。
这胡搅蛮缠的泼皮猴是谁?去年那个粉雕玉琢的乖娃娃去哪了?
大姨和二姨聊着天,一偏头才瞧见,赶紧过去把外孙抱走,对着尤嫒红彤彤的耳朵吹了吹,“他现在就喜欢抓人、揪人,你别让他碰你,弄疼了直接打。”
尤嫒拢起被抓乱的发丝挂在耳后,假装凶狠地瞪小侄子,小家伙眼睛又黑又圆,也不知道怕,嘴里吐着咿呀碎语,朝她的方向伸手抓啊抓。
二姨乐:“喜欢年轻的呢,跟我这老太婆就不亲近。”
大姨就把他抱去柜台上坐着了,让二姨逗他玩。
外面太阳顶头晒,到中午饭点了。
大姨夫知道尤嫒要来,一早去菜场买了好多菜,兴冲冲地说要大露一手,顺道把尤嫒的书包和一塑料袋衣服带回了家。今天开始,她就要住在大姨家了。
尤嫒止不住地叹气,不敢想未来两个月要怎么熬。饭是吃不进口的,觉是睡不好的,人是要遭罪的。
还不如上学呢,起码不用带孩子。
这头尤嫒在唉声叹气,那边大姨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了,她扶好外孙,转头对尤嫒说:“你今天来不了了,你妈马上来接你。”
尤嫒心里拉响彩炮,面上却假意遗憾:“为什么啊?”
大姨只说:“你回去就知道了。”
老家。
外祖父去世了,家里人都在往回赶。
尤振江和彭茴一路上也不说是什么事,尤嫒到门口看见白幡才知道是有丧事,再一听他们哭喊的称呼,才确定是外祖父走了。
一进院子,彭茴就松开了尤嫒的手,对一个红着眼的女人喊:“表姐。”
她们拥抱在一起,互诉悲痛。
尤振江走到水晶棺旁坐下,双手交叠抵着眉头,眼泪扑簌簌砸在地面。第一次,尤嫒看见尤振江哭。
大人们一边暗自悲伤,一边忙着处理很多事情,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在房间里玩闹,他们不懂死亡的含义,还在天真烂漫地玩耍游戏。
尤嫒不算大人也不算小孩,在哪边都显得格格不入,她踟蹰地打转,最终在能看见水晶棺的角落坐下。
外祖父是个很好的人,尽管尤嫒对他没什么印象。
每次回来拜年,彭茴只在外祖父家有好脸色,她说尤嫒的奶奶、姑姑、她爸家里大多数亲戚都不是好东西,只有外祖父这边的人有温情,值得深交。
尤嫒安静地坐在一隅,听见尤振江情不自禁的呢喃。
“外公,外公……”
能让尤振江这种脾气暴戾的人显露出如此柔软的一面,外祖父该是一个怎样的人啊。可惜尤嫒记事后外祖父就经常住院了,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来不及感受他的温度。
说起来,尤嫒的外公在她不到两岁时就去世了,家里人都说外公生前最疼爱她,因为他喜欢女孩儿,而尤嫒是他最小的女儿生下来的最小的外孙女。
如果外公还健在,他会一如既往的喜欢、疼爱我吗?尤嫒不由得思念起这个在她脑海里影像空白的男人,眼角逐渐泛起泪花。
尤振江抹掉眼泪站起来,看见角落里默默哭泣的尤嫒,哑着嗓音稀罕地说:“你居然会为外祖父哭,算你有点良心。”
尤嫒无言抬头看他,忽觉和爸爸的关系无形中近了一步,因为她发现了他不为人知、鲜少展现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