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牧童眼中,她简直像个掉陷阱里被扎伤的猎人,可怜又有杀气的。
见此人眼神越来越不对,盯着自个儿,牧童心中发麻,催着牛快走,牛就是不走,哞哞地耍赖。
“你是哪里人呢,小孩。”
见“猎人”和自己对话了,小牧童忙说:“白人呀。哦不对,说是白王已薨,如今要将我们归入赵国。”
小牧童只有一瞬间的低落与怅惘。也许是吧,苛政猛于虎,百姓不管谁当权,只关心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赵国……离这里十万八千里。”
“又能怎么办呢,赵王打赢了。”小牧童无奈叹道。
“那申,申地归了……谁?”张闪舌尖都在抖。
“申国啊,”小牧童想了想,“申君也去了吗?我娘没说。”
申君没死。申国尚无归属。申国尚没尽失。
等等,此次战事是吴国挑起,联合赵国而来,那白地归了赵,吴王心中就没有疙瘩吗?他们为了攻陈,那陈又怎么样了?
赵和吴都是锱铢必较的,两只老虎一同猎食,岂非要因为分赃不均而争斗?
小牧童见“猎人”的眼越来越亮了,心中害怕,一咬牙,猛踢一角牛肚子,牛终于向前挪了。
张闪猛地咳嗽起来,小牧童回头一看,嚯,喷血沫子呢。
“噫,那个。”牛又回来了,小牧童怕牛撞自己,忙抚摸着牛头,安抚它。“你要是受伤了,可以去崤山,有个会治病的,带着药材去崤山哩。”
“崤山?谁?”
“哎呦!”小牧童惊呼一声。果然不是一般人,都伤成这样了,抓人还这么疼!“快放开我!是个女子,不对,两个女子,大的仿佛比你大几岁,小的仿佛比你小几岁,大的板着个脸,小的奄奄一息,说要去崤山!”
张闪赶忙松开了牧童。
“我娘腿不好,我们遇见这二人,大的那个给了我娘一些药,真是管用。我想着你要是伤了,也能找她们去,说不准能讨些药。”
张闪眼中晦明不定,小牧童以为这人要怎么样——
她给自己单膝跪下了。
“多谢帮我找到亲人。愿你娘和你,平安顺遂。”
说罢,此人拔腿就走,比刚才看起来精神多了。
说来也怪,此人走后,牛不用踢,自己就慢慢走了,独留小牧童好奇地向后瞥了几眼。
跑得还真快,这会功夫没影了!
崤山光是屹立此处,就像家一般。即使张闪已经狼狈至此,仍在崤山脚下闻见三娘烧饭的味道。
倘或远离了世事,住在崤山上,定是很舒服的。张闪模糊地想。
她靠在崤山山脚,后背硌在石块上,顿时感觉疼痛稍减。但那个坑里的人,还在朝她嚎叫,凄惨无比。
张闪缓缓闭上眼,静静听着悲号。若要怪,就怪她吧。
“你不回申赴命啦?”一人近在咫尺地冲她说话。
阿闪睁眼,眼前是无足道士的脸。
崤山山脚,老者,还有个恍惚的张闪;一瞬间时光回溯,她回到小时候,那时她的悲喜还都在自己身上。
“师父,师父你来找我了!”她几乎跳起来。
那人推她:“诶诶,你师父早为你死啦,别乱认!况且我比他年轻很多吧!”
张闪揉揉眼再看,的确不是。
“你比他,”张闪比划了一下,“老。”
那人抹了把脸,这小妮子,不仅说话不好听,还激动得喷他一脸唾沫星子!
“我呢,受友人之托,给你带句话。”
张闪扒着他左看右看,好像在寻找他是故人的蛛丝马迹。
“有人托我和你说啊,天有道,道定命数,你要受不住命数无常,就别再做事,但要做,可就不能太心软,需得平常心对待。”
不说还好,说完之后,张闪简直要整个人扑上来。跟小时候的阿闪如此相像。
“胡说,谁会特意来告诉我这些!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我啊,郴国来的。”那人很大方地说了。
“郴国,等等……”仿佛是谁去了郴国,至今未归。“是不是武棠高士!她人呢,怎么不亲自来?阿琢呢,可与她在一起?”
那人一拍脑袋道:“她说自己女儿行事不正,无颜再回申地。你还真是有些头脑,不枉我当初让国君见你。”
没错,这人就是当初在申宫殿中,和申文公说止雨时刻的阴阳术士;郴国人士。
“什么?!你让国君,等等,别走!”
“可别了,我啊,不走又得让你认作师父喽,我可不想死!”
此人的话句句坦诚,又直戳心窝子,把张闪激得,更像回到了小时候,和无足道士在山坳处吵架的时候。
她喊道:“谁说我老师都死了的,云风就好好的,我还要去找她,去治伤,□□!”
小时的张闪就这样,激动起来就忘了痛,忘了忧。她拔腿就要追——
“阿闪!”
小张闪还欲理论和追问,如今的张闪却被人一把从侧面抱住。云风的声音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湿气。
忽然就长大了。阿闪的情绪忽然就安定下来。她托住云风的胳膊,却感觉自己这并不厚实的衣服湿了。
于是她从托胳膊变成了托脸——云风紧闭双眼,泪胡乱蹭了一脸,且还在持续不断地流出。
张闪仔细地帮她擦泪。
“听说崤山上有神医和神药,因此我活着来找你治伤。”
云风的泪流得更凶。她哭也不出声,不睁眼,让张闪整颗心都揪起来。她一心想着报仇、报仇,都忘了也有人将她性命视作自己性命般担心。
这眼泪给她哭醒了。
就这一刻,崤山刮来的山风是温柔的,再没有了血腥和沙尘,给人间吹出一片清净地,供人暂时休憩。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