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
夏之焕是在一片冰凉里醒过来的。
不是深夜骤醒的恍惚,是一种沉在水底许久、终于被拽回水面的滞重,眼皮重得像粘了浆糊。她动了动手指,最先触到的不是熟悉的纯棉床单,而是腹部传来的、几处硬邦邦的凸起。
她心里一紧,伸手往肚脐附近摸去。
四个硬币大小的硬物,平平贴在皮肤下,棱角清晰,触感冰凉,像是被人特意摆放在那里。一块钱的硬币,不多不少,正好四枚。
黑暗里,夏之焕的呼吸猛地顿住。
房间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她睁着眼,视线慢慢适应黑暗,模糊地看清四周——不是她现在住的公寓,是她小时候住的老房子。
墙还是当年的白墙,边角微微泛黄,衣柜是老式木柜,门把手上挂着半块褪色的红布,连床头柜上那只缺了口的玻璃杯,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从脊椎往上爬,窜遍全身。
这房子,早就卖了。
父亲走后第三年,她亲手签的合同。买家接手当天就砸了墙、拆了地板,重新装成极简的现代风格,玻璃、金属、冷白灯光,半点旧痕迹都没留。她去过一次,站在门口,连进门的勇气都没有——那里已经不是家了。
可现在,她分明躺在旧房间里。
“有人进来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夏之焕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最近一段时间,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出门时明明关好的窗,回来却微敞;放在桌上的东西,位置悄悄偏移;夜里总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像有人在客厅慢慢走,等她开灯去看,又空无一人。
她不是没怀疑过自己神经衰弱,可此刻腹部的硬币真实存在,眼前的旧屋逼得人喘不过气。
必须装摄像头。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她要看看,到底是谁,一次次闯进她的生活,又闯进她的梦里。
夏之焕撑起身,想去开灯。指尖摸到墙上熟悉的开关,按下去,没有半点反应。灯没亮,电路像是彻底断了,整个房间陷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点灰光,把家具拉出扭曲的影子。
灯坏了。
没有电。
黑暗放大了所有不安,她缩在床头,心脏狂跳。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又陌生,像一层揭不开的旧皮,裹得她快要窒息。她明明已经和过去告别,为什么还要一次次被拉回这里?
“咔哒。”
门外传来轻微的转动声,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束微弱的光从走廊照进来,逆光站着一个身影,身形微胖,动作僵硬,是张阿姨。
夏之焕的喉咙发紧。
张阿姨是父亲在世时请的保姆,照顾了家里好几年,也算看着她长大。父亲走后,她就回了老家,断了联系。这些年,夏之焕梦里总出现她,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真实。
张阿姨没开灯,就站在门口,脸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嘴里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全是不满。
“都四月了,还不发工资,拖来拖去,像什么话。”
夏之焕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她早就和张阿姨结清了所有费用,一分不少,这一点,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张阿姨像是没看见她的错愕,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威胁:“不听话,就要吃苦头。”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冰锥扎进心里。
说完,张阿姨转身,重重甩上房门。
“砰”的一声,震得夏之焕耳朵嗡嗡作响。
房间又回到死寂的黑暗。
夏之焕僵在床上,浑身发冷。不明所以,又浑身发毛。
为什么是张阿姨?为什么总是她?
房子明明被买家砸了重装,她为什么还困在这个旧屋里?为什么梦里永远只有她和张阿姨,像被困在一段重复的、没有尽头的时光里?
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夏之焕用力攥紧被子,心里一片混乱。有人说,恨是爱的另一面,可她对张阿姨,早就没有任何情绪了。不怨,不怪,不亲近,也不记恨。父亲离开这么多年,她早就放下了所有纠缠,只想安安稳稳、普普通通地过日子。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惊天动地,只求一份平静。
可这点小小的愿望,好像都成了奢望。
就在她心神不宁、几乎要被黑暗吞噬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床头。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照片。
不大,静静立在床头柜上,在昏暗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像是一尊菩萨像,却又看不真切,面容模糊,只能看出慈悲的轮廓,安静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