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霖照旧每日像个行尸走肉一般当值。唯独偶尔听闻“温府”二字时,他死寂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不过也就只有那么一瞬间,转眼又归于一片荒芜。
一次偶然路过辛者库,他无意间一瞥,脚步顿了顿。
污秽杂乱的院角,一名身着粗布灰衣、鬓发凌乱的女子,正佝偻着单薄的脊背,低头刷洗着成堆的恭桶。昔日纤白细腻的双手早已磨出厚茧,沾满脏污,满身皆是挥之不去的秽味。
可那张脸,他终究认得。是陈若静。
陈若静也瞧见了他,黯淡死寂的眼底瞬间燃起一簇亮色,心头一下子活络起来。她飞快侧目扫向四周,只见管事嬷嬷正扬着鞭子惩戒另一名偷懒的奴仆,注意力全然不在此处。
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她不再迟疑,猛地抛下手中的毛刷,跌跌撞撞冲到苏文霖身前,死死攥住他的衣摆,再不肯松开分毫:
“你救我出去,我以身相许报答你!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会死在这的!”
她的眼底含着哀求,声音沙哑又急切。
苏文霖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连连后退:“陈小姐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一个最低等的宫卫,哪有那个本事救你?赶紧放手。”
陈若静只把苏文霖当作绝境逢生的希望,怎肯轻易放过。她脸颊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执拗:“你娶我!只要你娶了我,我便是你的娘子,就可以离开这里!”
苏文霖被她的言语吓得不轻:“你胡说什么,皇上亲自下旨要你永世为奴,哪容你随意嫁人?”
“可以的!”陈若静死死盯着他,语气急切:“你去找管事嬷嬷,去向她求娶我,只要你开口,我便能名正言顺的脱身,不必再受这份磋磨了!”
苏文霖再也忍受不住,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去掰她紧扣自己衣摆的手指。可此刻的陈若静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无论如何都不松。苏文霖也怕弄伤她不敢用全力,二人便这般在巷道间僵持不下,场面窘迫又尴尬。
“陈若静,你在那干什么?还不敢紧回来干活?找死不成!”管事嬷嬷终于发现这边的动静,面色凌厉的提着鞭子赶了过来。
陈若静心里一惊,要是这次被抓回去,少不了一顿毒打,说不定连命都没了。她索性起身,猛得一下子扑到苏文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人死死缠住,高喊道:
“嬷嬷,他是我的未婚夫,我要跟他走!”
这动静声太大,吸引不少人围了过来。
苏文霖听到陈若静如此说,满脸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慌忙推搡着怀中人,急得连声解释:“我与她毫无干系!我从未碰过她,是她自己扑上来的,与我无关!”
陈若静依旧死死环着苏文霖的脖子:“我们是旧相识,早就私定终生,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有人见过我们在一处,还住了不少时日。如今他怎能弃我不顾!”
几个好事者在一旁起哄:“既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怎么不给人家一个名分?”
“就是。好歹也是御前宫卫,这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苏文霖更急着辩解,可压根没人搭理。
管事嬷嬷冷眼旁观半晌,轻笑一声:“既然如此,依辛者库规矩,这位公子污了她的清白,便该担起责任,娶了这贱奴便是。”
苏文霖心头瞬间寒意彻骨。他太清楚陈若静的性子,骄纵自私、凉薄偏执,若是真娶了她,往后此生再无安生日子。
万般憋屈涌上心头,如今的他,反正已经一无所有,索性破罐破摔,咬牙硬气回绝:“我不娶她,打死也不会娶她!”
陈若静听他如此说,当即抬眼瞪他,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不娶我?那我们便去大理寺评评理!别忘了,咱们还有旧账没算!”
她眼底的狠厉直白又刺眼,苏文霖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若是被逼到绝境,她不介意再次攀咬,拖着他一同坠入深渊。
苏文霖万般无奈,良久,终于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桩荒唐的婚约。
陈若静大喜,连忙松开手,快步冲到管事嬷嬷身前,满眼急切地追问:“嬷嬷,我既许配于他,现在是不是就能跟他走了?不用再在这里做苦役了?”
“走?”管事嬷嬷轻蔑一笑:“你大概忘了,皇上下了旨,要你永世为奴。即便嫁了人,你依然要留在辛者库服役。你是朝廷钦定罪奴,永世不得脱籍!”
她顿了顿,看着陈若静骤然煞白的脸,继续冷冷道:“往后,你每月有两日可在下工后可去往你相公住处团聚。但一日劳作未尽,便一日不得离岗,分毫耽误不得。”
陈若静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满心以为嫁与苏文霖便能脱离苦海,哪怕不能恢复往日荣华,也能摆脱这人间炼狱。可到头来,依旧逃不开无尽苦役。辛者库活计繁重,日日耗尽心神体力,余下的本就寥寥无几的休息时间,还要奔波往返两地,最终根本剩不下半分清闲。
她拼死博弈的退路,终究只是一场空欢喜。
“怎么,不满意?这可是你自己求来的。贱骨头!”管事嬷嬷瞧着她发白的脸色,呸了一声,挥起手中的鞭子:“今天的活还没干完,想偷懒不成?快回去干活!”
陈若静被这一声厉喝惊醒,满心绝望堵在胸口,却半分不敢辩驳,只能死死咬着牙,转身踉跄着回到那堆臭气熏天的恭桶旁,麻木的弯下腰。
管事嬷嬷转头看向一旁神色阴沉的苏文霖,皮笑肉不笑地沉声叮嘱:
“公子,既然你已经是她的相公,有些事情我不得不交待一下。她每日必须夜四鼓卧,鸡鸣而起,不得有一日懈怠,你必须尽心监督着,她若是在你那逃走了,所有罪责,尽数由你承担。”
苏文霖心底暗骂晦气,只觉命运弄人。
本来自己已经够倒霉,如今又平白被捆绑上这么一桩孽缘,摊上一个甩不掉的累赘。往后陈若静要是哪天真逃走了,自己还得替她担责,真是祸从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