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想过有一天,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来到自己面前说:“小姐,咱们回去吧,夫人终于找到您了。”
夜翩明也不例外。
她曾经无数次向星星诉说自己的不甘和愤懑,也曾在无数个夜晚想象,有个温柔的夫人会轻轻把自己摇醒,叫她回家。
直到她遇到了玄逸,她这才停止垒起和世界隔绝的高台,离开自以为能够遮风挡雨的庇护所,发现原来世界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坏。
可正当她慢慢放下过去的一些执念,走向这个并非黑白分明的世界时,却有人告诉她:小姐,我找到你了。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眼冒金星,一时有些啼笑皆非。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不早一点?为什么要她等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偏偏她不想要了却又拼命塞回到她的手里?
她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国度,面对着或戏谑或好奇的打量,耳边充斥着窃窃私语……和小时候在洗春邬的声音如出一辙。她不懂修罗的礼仪,不懂聚会时他们嘴中吐出的闻所未闻的名词,她怯怯地看着他们,抗拒和别人的交流和触碰。每当和别人对视时,脑海中浮现的是捡别人吃剩的包子、不要的衣服时他们嫌弃的目光,是长辈恐吓自己的孩子,说不好好听话就和她一样时鄙夷的目光……那样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又重新坠进了深渊。
她本以为这些她不会再为这些感到恐慌,可当她对上坐在桌边的茅雨怨恨的眼光时,铺天盖地的恐惧再次朝她席卷而来。
她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动弹不得,一瞬间,夜烬、玄逸、流火的指责充斥着她的脑海,她总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又要被他们抛弃了。这恐惧如跗骨之俎一般包围着她,她狠狠地捶打自己,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可无济于事。
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憋得她心脏一阵阵抽痛,她要找个人说一说,不说出来会把自己活活憋死,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人。
快,快。
她勉强披了件衣服,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玄逸被偌大的掀帘子的声音吓了一跳,但看清来人后,他心中的惊异只增不减。
夜翩明双目微红,气息急促,站在门口看着他。
“夜翩明?怎么了?”
玄逸心中千回百转,想来是伶医的药起了作用。他想起伶医的话,于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探一探夜翩明的体温。
不等碰到她,夜翩明便像受惊的鸟一样躲开了。玄逸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无奈道:“好好,我不碰你,你有话要说?那你去桌子那里,门口冷,受凉了就不好了。”
夜翩明径直走去了桌子,并没有坐下,玄逸在她面前站定,感受到她体内灵气极不稳定。
夜翩明用沙哑的嗓音道:“我知道我不被人喜欢。”
玄逸眉头一跳。
“小时候,我在洗春坞,要是惹茅雨不开心,她就不给我饭吃,平时我也只吃她碗里的剩饭,衣服也穿她不要的,夫子奖给我的东西她也一概拿走。后来我当了小乞丐,我很开心,因为我终于可以有自己的东西。我和野狗抢饭吃,很多饭都馊掉了,可是总比饿肚子好,吃的时候只好憋住气不嚼直接咽下去,可是很多东西实在是太难吃会直接吐出来……后来我到了修罗,我知道夜烬姑姑对我很好,她让我去死我也愿意。但有的时候我能看出来,要是我课业做得比煜瑶好,姑姑就会不开心。我知道做家长的都偏爱自己的小孩,可是我有时也想被这样偏爱。”
她低头默默地说。
“可是我能怪谁呢?我要怪自己的父母吗?可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谁也想不到我会在龙族活着。我要怪文姨吗?我在她家里白吃白喝,我非但不能怪她,还要庆幸她养了我这么多年。我更不该怪夜烬姑姑,天底下没有一个长辈会对我这么好了。”
“可是这些又算什么呢,相比于那些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我的痛苦又算什么呢?一点也不铭心刻骨,只不过在这里空说一些无病呻吟的话,我觉得自己矫情得要命,可我就是难受。”
她硬撑着不让自己的泪流下来,但做不到。
“我想变成怪物,去发泄、去为非作歹、去表达愤怒,但是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有的时候觉得,我连发泄的资格都没有。要是我什么都不是呢?我可能会饿死在街头,被蛇妖拖走,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公主的身份,没有这个身份我又是什么?”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玄逸。
“我是个一无是处、自怨自艾的可怜虫,只能仰仗别人的施舍过日子,还要孤高清傲地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我最清醒,最可怜,别人都应该同情我,可我最恨的就是别人的施舍。”
“我看不起你们。”
她眼睛在流泪,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委屈的表情。她想,要是她从玄逸脸上看到一丝或是嫌弃或是同情的表情,她心里那根弦就会断掉。
她好像在悬崖边上的一匹马,只等玄逸一声令下,哪怕一个细微的表情,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深渊。
她听着自己自相矛盾的话,她觉得自己无比的下流、无比的□□,遮羞布都丢掉,明明脱光了还不让别人看。同时又觉得自己无比的卑鄙无耻,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一个无辜的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