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不小啊。
楚明霁好笑道:“你去,把他和这狗关一起,每隔一刻钟后去看一眼,别让人死了。”
比起一刀砍了脑袋,倒不如留着慢慢折磨。
地牢里光线昏暗,空气黏稠,裹着铁锈腐烂的腥气,光线吝啬地从高处狭小的铁栅栏挤进来,尘埃可见。
宋知秋猛地抬头。
便见楚明霁眼神阴鸷,如深不见底的汪洋,轻蔑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每一寸,仿佛能刮下鳞来,这哪里还顾他的死活?
宋知秋此刻看到楚明霁比看到苏沐还要恐惧,黑毛猎犬齿尖滴落唾液,他闭上眼压下心中的翻涌情绪。
大理寺的地牢还有空余的牢房,狱卒把两条猎犬先牵进去,然后架着宋知秋把人往里送。
“我告诉你,你不是要解毒吗,我都告诉你……”宋知秋看见凶神恶煞的猎犬,拼命挣扎:“我不要进去,啊……”
这么轻松就解决了?狱卒钦佩地投去目光,满是佩服,仿佛学到了真东西。
楚明霁冷冷道:“先把人拎出来,备好纸笔,敢有所隐瞒就多找几条狗来,拿他喂食。”
宋知秋这会还哪敢不从,衣袍脏兮兮的,手里捏这笔,面对笔墨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曾经光鲜亮丽,如今沦为阶下囚。
把配方写好后,宋知秋颤颤巍巍地解释:“……我这只有这毒方,没有解药,不过有了这毒方研制解药肯定事半功倍。”
狱卒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气得不行:“你在玩我们?”
宋知秋大气都不敢出,说明了原由,他当初只得到一份毒方,其他的一概不知。
指腹在毒方上摩挲了几下,没看进去,拿到想要的东西楚明霁离开地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衙役道:“送回去吧。”
狱卒反应慢半拍:“送、送哪?”
他不确定楚明霁这是要将人送回之前关押的地方牢房,还是有猎犬的牢房。
“从哪出来的就送回哪去。”
狱卒垂头琢磨了两秒,方才宋知秋是从关有猎犬的牢房出来的……那就是送回去喂狗的意思。
“楚明霁你个疯子……你不得好死……啊!”
哀嚎声响彻牢房,引得其他囚犯心头颤动,无端生出一股畏惧。
狱卒很懂事,遵照着楚明霁的吩咐,每隔一刻钟去看一遍,生怕人就这么没了。
楚明霁从地牢里出来,嗅了嗅身上难闻的味道,还好他身上佩戴了香囊,这股腥气很快被清冽的雪松香占据。
确定没有难闻的味道,楚明霁接着往前走。
纪筠这边忙前忙后,根据药效调整配方,楚明霁在这时进来,少女沉静确认着每一味药,看的认真。
楚明霁在门口驻足。
纪筠感觉到阴影抬起头,不知楚明霁是何时进来的,立在一旁没出声。
“有结果了?”纪筠注意到他手里的纸。
“嗯。”楚明霁走过去,把宋知秋写的东西给他看:“只有毒方。”
认真核对了一遍,纪筠发现她先前写的解药配方大差不差,需要更改几味药再进行尝试。
纪筠的用药较为大胆,且不提药性大,其中惨杂着几味毒药,这是想用以毒攻毒的法子。
楚明霁在纪筠面前放了个茶盏,语气轻柔:“累了吧,喝点儿茶水,歇一会。”
楚明霁在身侧陪着她,直到傍晚毒性暂时压制住了,楚明霁和纪筠一起回将军府。
离开时苏沐心生感激,送走他们后就准备散值,想起来楚明霁审了宋知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打算到地牢里确认一下情况。
甫一进去,里面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还伴随着几声狗叫?
大理寺何时养了狗??
苏沐眉心一跳,继而看见被两只猎犬啃咬的蓬头垢面、满是血渍的宋知秋。
他身上处处是啃咬的伤痕,衣料被血痕洇湿,整个人狼狈不堪。
看守的狱卒打着哈欠路过,迎面撞上苏沐吓了一跳:“寺、寺卿大人。”
苏沐沉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狱卒回答:“回寺卿大人,是楚将军的吩咐。他命小的将人扔进去,确保留着性命即可,小的瞧着这人命大,一时半会死不了,就让他在里面多待一会儿。”
苏沐:“???”
在这么下去离死不远了……苏沐压了压眉心,道:“把人送回原来的牢房,确保斩首之前留着性命。”
楚明霁这也太乱来了,直接把人给整疯了。
转眼入了夜,一日不曾歇息,纪筠不觉得劳累,反而充满了救治病人后的收获和喜悦。
书案上堆着好些医书,楚明霁窝在那看兵书。为将者须精通排兵布阵,相关的兵书自楚明霁识字起看过不下百遍,早就烂熟于心。
从前在军营乏味,除了训兵秣马就是和军师探讨这排兵布阵,应敌之策,从前看的津津有味,一刻都不想停歇的东西。
此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反正都在脑子里了,看与不看无甚区别,干脆撂下兵书,在纪筠跟前坐下。
“你为何非要和我去平陵城,战场不是儿戏,很危险。”楚明霁不愿意看到心爱之人涉身险境:“你留在上京乖乖等我凯旋归来?”
即便他再厉害,但面对成千上万敌军,他无法保证能护得了她。
纪筠决心道:“正是因为危险,我才要陪你去。”
不等楚明霁再开口,她道:“我最近做了个梦,想起来些陈年往事,楚明霁,你实话告诉我,你前世出征是否受了很重的伤?”
前世虽在宋家后宅,纪筠却清楚的记得战神将军披荆斩棘,旗开得胜的消息,因为受了伤,比预先料想的抵京时间要晚上一个月。
正因为受了伤,楚明霁到达宋家宅院的时候已经晚了,纪筠只有最后一口气,而他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死在面前。
后悔,自责充斥在脑海,却无济于事。
这些旧事他本以为可以化作尘埃被封存,但是面对纪筠认真的神情,楚明霁眼眸闪烁:“是。”
纪筠想知道原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
因为他得知了她成婚的消息。
那一刻犹豫狂风骤雨突然而至,淋得他遍体鳞伤,以至于在最后一战中的紧要关头分了神。
那是不为外人知晓的,他藏在心底多年的……私心。
幸而上天又一次给了他机会,这一次,他握住了。
他狂妄一世,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却在垂眸时黯下眼色,眼眶蓄满了薄雾,藏着些许狼狈。
这一刻不用在问,纪筠也猜到跟她有关了。
楚明霁鲜少有这样的时候,正想以一句‘眼睛进沙子了’糊弄过去,却猝不及防地少女张开双臂一把抱住。
对他说:“楚明霁,今世你不必再将所有的过错揽于己身。你大仇得报,往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永远,永远。”
楚明霁头回被姑娘家安慰,也是头回在人前展露狼狈的一面,耳根透着薄红,别扭道:
“纪筠,你这是在哄我?”
纪筠冷不防道:“我这是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