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夸张，导演和摄像在说完沈时漾失踪那句话后，同时腿软寒战，从未感觉自己离死亡这么近过——虽然只有一瞬。

房间不大，那一瞬空气都稀薄了，有种过燃的窒息感。

陆绍自参加节目以来，就一向平和亲厚，情绪极其稳定，尤其对上沈时漾，都算得上百依百顺温和可欺。

尚琳私下还给组里开会，谋划着要不要搞个隐藏摄像机，制造些冲突引陆绍发火，创造些剪辑点。

经历了这短短一秒的缺氧，沈时漾的跟拍导演在脑子里高亮打了叉，心说这个馊主意可万万使不得。

好在陆绍转瞬便收敛起急怒，重又恢复了沉静。

“在哪里失踪的，当时是什么情况。”

导演按住狂跳不止的胸口，结结巴巴地回：“院里的古塔，二楼有个密道，沈老师突然掉进去，我们再推，门就开不开了。”

陆绍听完，神色稍缓。

“那是单向通道，我们去出口接他。”

Malea有些惊讶，“那塔里有密道？我都不知道。”

这事儿确实是实打实的意外，节目组安排了这次隐藏摄像机，原意是拍一段艺人的“鬼屋探险”，拍摄前，他们跟院长Malea提前打好招呼，做了踩点，才做的氛围布置。

但谁也没想到，古塔里有个密道，触发机关极其隐秘，偏偏让沈时漾给中奖了。

当时墙面翻转，跟拍摄像和导演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么大个人凭空就消失了。

逼仄昏暗的房间里，摄像机闪着红光，屏幕里只余残败的家具和脱线的娃娃，隐约的孩童哭声时不时响起，熟知剧本的两人，被自己亲手布置的道具吓得半死。

等反应过来再去检查，却怎么也找不到机关了，无奈才跑回来求助。

Malea也很好奇，问：“陆，你怎么知道那塔里有密道？我记得你来之前，那里就荒废了，我还特意把门锁上了。”

陆绍对上Malea的眼神，抬手摸了下鼻子。

Malea宠溺一笑，“你个小鬼，从小就有自己的秘密。”

陆绍抬步往外走，大家都匆匆跟上。

导演问：“出口在哪里？”

陆绍：“在图书馆。”

.

同一时间，密道里，沈时漾正怨声载道。

墙面翻转后，先是一段类似滑梯的通道，沈时漾一时不察猝然坠入，吓得喊了一路脏话。

落地的时候，没有任何准备，屁股狠狠着地，激起一阵灰尘。沈时漾一边骂街一边咳嗽，一时不知道该揉屁股还是捂嘴。

难受了好一阵，才有余力打量自己的所在地，这是个不到十平的小房间，四面见方，没有门窗，只有刚刚落下来的滑梯洞口，另外一边的墙边立着一架木梯，梯子通向另一个洞口，看起来像通风管道的入口。

沈时漾：“什么鬼地方，这也是他们安排好的？”

他试着朝滑梯的洞口喊了两声，除了回声，没有任何动静。

沈时漾顿时烦躁起来，拿出手机点开手电筒，环视整个房间。

灯光亮起，沈时漾愣了一下，他还以为这是个空房间，这时候才看到，散落一地的书、蜡笔、还有画纸，角落里堆着看不出颜色的毯子，厚厚的蛛网尘土做旧了一只帆布书包。

这看起来像是谁的秘密空间，小小的、封闭昏暗的，却五脏俱全。

如果是节目组的安排，那会不会是线索？

不对啊，摄像都没跟进来，就算是线索，这都录不了素材啊。

沈时漾好奇心上来，蹲下去捡那几张画纸，这里应该很久没人来过了，画纸又脏又旧，用蜡笔勾勒的简笔画，颜色也发着灰。

一张、两张、三张，沈时漾连着捡起来，粗略一看，判断这是个孩子画的，没什么艺术天赋，笔触简单，却严谨认真，一笔一划都很规整。

三幅画都是同一个主题，天空和草地，空中飞着飞机，草地上是奔跑的孩子。

看起来，就像命题作画一样，日复一日，那个孩子执拗地练习着这幅画，沈时漾放眼望去，数不清的画纸，几乎一样的画作。

区别可能只有画笔的颜色，还有那孩子年岁的增长。画得多了，又多了些细节，有几张中，追飞机的孩子张开了双臂，像是迎接，又像招手。

沈时漾没太看懂，也不明白画中含义。

但他演过一个角色，是心理医生，当时做过功课，画画是可以直接反映人的心理状况的，尤其是不擅表达的孩童，直观的笔触是他们内心世界的投影。

沈时漾手里的画越来越多，莫名的，他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吸引，想要探寻，想要找到端倪，这是谁画的，他的笔触为什么在散发浓浓的哀切。

然后他来到墙角，轻轻摘掉帆布包上缠绕的蛛丝，小心地，尽量不想扬起灰尘，拉开了卡顿的拉链。

下一刻，他看到书包的内侧，别着一个铭牌，小小一个，上面写着：一年六班陆绍。

是学校里的铭牌，是陆绍的书包，陆绍的画。

沈时漾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僵住好久，接着突然腿软，跌坐在地上。

沉积多年的尘土喧天扬起，来势汹汹，沈时漾被呛得咳嗽，止不住泪流满面。

他抬手要擦，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抓着那一沓画，他无意中攥紧了拳，画被捏得很皱，于是慌忙把它们放到地上，小心地抚平。

灰尘太重了，沈时漾垂着头，眼泪不停地滴在画纸上，滴在画里的孩子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