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剑递到她手里，已做好了决然赴死的准备，却眼睁睁地看到她持剑自刎在他面前。
他痛不欲生，惊醒时出了一身冷汗。
后来，他就总是反复在梦里见到她，每一次梦，无论多么美好，最后她总是会死在他面前。有时是她自尽于身前，有时是她死在诛仙剑下，有时是她在地府门前离他而去，有时又是她被九幽冥帝剖胸挖心，血淋淋地倒下。
美梦终成噩梦，夜夜惊心！
他实在受不了了，索性给自己炼制了很多离梦丹，日日服用，从此他终于不再做梦，却也无法再见到她。
整整十年，他日思夜念，几乎每一日都守在若木神树旁边，可神树都已开花了，却没有丝毫迹象表明她回来。
温泉池中雾气腾腾，再加上她身上的红衣鲜艳惹眼，她以前都只爱穿青绿色的衣裙，只有在梦中与她成婚之时，他才见过她身着红色嫁衣时的明媚艳丽，恍恍惚惚之中，更让秦无炎觉得这只不过又是一场梦而已。
“碧瑶……”他深情一唤。此时天色已黑，弦月高悬于头顶，朦朦胧胧的月光中，莫名想起山魈曾跟他说过，碧瑶曾在六星轮回盘的幻境遇到了张小凡。头脑里恍惚一片，一会儿又想起了他之前在幻境里回到过去以后，她对他说的话：“秦无炎，你以为张小凡死了我就会喜欢你吗？你做梦！！！”
他心神大伤，那时他为了拦住她不去青云门，干脆将她打晕以后锁在毒蛇谷的一间小屋里，她便每日咒骂着，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尽管知道幻境里的她是因为没有现实里的记忆，所以她不爱他。可字字句句落在他耳中，仍然如同尖刀剜心，痛入肺腑。
隐忍多年的情绪一触即发，让他越发分不清现在身处何时、身在何地。眼眸里渐渐布满了血丝，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执念。
“碧瑶，你爱我么？……”他低声呢喃，语声凄凉。
“我爱……呜……无炎，你放过我吧……”
“骗人！！”
秦无炎再次低头深吻，尝到她滚落脸颊的泪水，一阵苦涩蔓延开来，像是从嘴里流淌到心底。
她根本不爱他，她如果真的爱他，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
碧瑶微微偏头，却被他强硬地捏着下巴扳过来，缕缕月光映照下，看到她哭得眼眶通红，泪眼汪汪，像极了曾经她因张小凡之死而哭红了的那双眼。
一时间怒意更生，他眼里也莫名浮起泪意，低头在她唇上狠狠一吻：“你不爱我，你根本不爱我，你只爱张小凡！！”
碧瑶觉得他简直有病！张小凡都死多少年了，他还提张小凡？？？
黑暗突然笼罩下来，原来是他再度沉身，挡住了月光。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年他过于清心寡欲，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和爱意才会化为疯狂的欲|望，让他梦到她出现在这样一个令人意乱情迷的地方。
旖旎而荒唐！
纵然只是一场荒唐的噩梦，他也认了！！！
碧瑶从未见过秦无炎这个样子，至少……他以前都是温柔而怜惜的，从没有对她如此强势过。到最后她忍不住大哭起来，他却无动于衷，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他终于肯停下，亲着她的脸颊，仍在低声一遍遍地重复：“碧瑶，我爱你，我爱你！不要离开我！不许离开我……”
她根本无法回应，在他怀里倒头就睡。
翌日清晨，秦无炎被院子里的鸟叫声吵醒。
他觉得十分奇怪，那叽叽喳喳扰得人心烦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可他明明记得自己的房间隔音还算可以。
睁开惺忪的双眼，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温泉池里睡了一夜。
更令他震惊的是，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子，两人均是未着寸缕……
骄傲一世、向来沉着冷静、镇定自若的毒公子从未有过如此慌乱且狼狈的时刻。
发生了什么？？？他昨晚也没喝酒，更没有……
不对……秦无炎压下心头的惊慌，俯身去看了看怀里的女子究竟是谁。
不看还好，一看更把他魂都要吓没了……这姑娘竟跟碧瑶长得一模一样？
是有人冒充？还是他做梦没醒？
他干脆往自己胳膊上狠狠一掐，痛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不是梦么？
难道不是梦？是有人变成碧瑶的样子勾引他？还是说……
碧瑶回来了？
可是，如果她回来了，两个人怎么会在温泉池里就……
秦无炎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愈发惴惴不安，思索了许久，方才意识到两人还在室外，当务之急是先回房间要紧。
勉强裹上水中泡了一夜的湿淋淋的衣服，他抱着那女子匆匆回了房间。她似乎睡得很沉，一直都没有醒来的迹象，一想到这人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就是碧瑶，他便不敢怠慢。
但……亲自给她擦干残留于身的温泉池水，准备换衣服时，他才发现自己干了一件多么离谱荒唐的事……
她玉白的肌肤上到处都是一片片紫红的痕迹，腰上甚至还留着几个青紫色的指印，还有不少被岩壁擦破了皮的血痕……
他……他他他他……
他愈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如果这女子是碧瑶，他怎会对她如此粗鲁？她醒来以后他该如何解释？如果这人不是碧瑶，他岂不是更……
秦无炎真恨不得拔剑自刎！
碧瑶几乎睡了整整一天，待她睁开迷蒙的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榻上，身上穿着的白色中衣干净整洁，显然是换过的。她正欲起身，却只觉浑身酸痛，像是骨头都要散架了。
昨天的经历一点点在脑海里浮现，碧瑶顿时大发雷霆，怒吼道：“秦无炎！！你给我滚出来！！”
默默地在门外守了许久的秦无炎推门而入。这一声怒喝，让他觉得，眼前之人是碧瑶的可能性又添了几分。
他耷拉着脑袋，不敢去看她。
碧瑶却更气了，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算什么？被欺负的人明明是她，他竟然还摆出一副好像他才是受害者的模样？
她咬牙，气得顺手就一个枕头丢过去打在他身上，恨恨道：“你怎么不说话？”
秦无炎这才抬眼看她，仍旧十分心虚：“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道：“碧瑶，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
碧瑶终于明白他昨天为何敢那样对她，原来是以为自己在做梦，顿时怒极反笑：“做梦？呵！秦无炎，你可不是做梦吗？做你的美梦去吧！！我宁愿我没有回来！！”
她起身就要往外走，秦无炎急忙抱住她，又欣喜又激动：“碧瑶，不要走！！”
碧瑶狠狠挣扎，却仍然挣脱不开，她转身，干脆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
秦无炎被打了，但并没有很疼，他反而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你居然还敢笑！？”碧瑶气极，又狠狠地给了他一手肘。
秦无炎也不恼，他此刻才算是真正意识到，这好像真的不是梦……
他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额发上，欢喜得几乎想哭：“碧瑶，是你，真的是你！十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等了那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爱他了，她或许根本不会回来了。
本以为昨天只是一场繁华绮丽的梦，醒来只会让他更加绝望。
可现在，她却活生生地在他眼前，像以前那样打他骂他。此刻，即便是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打得筋骨寸断，他也甘之如饴。
碧瑶听到他的话，知道他这些年确实等得辛苦，一下子心软了，伸手回抱住他，好半天才委委屈屈地哭泣着控诉道：“你昨天怎么回事？我好不容易修成人形想要见你，你却不听我好好说话，还……还那样对我！你……你简直浑蛋！！”
秦无炎自知理亏，将她抱回榻上坐着，赔笑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那会儿温泉池里雾气腾腾，我乍然间看到你，你又穿了件红色的衣服，我就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碧瑶捏拳捶了他一下：“梦里你就能那样对我了？秦无炎，你竟然还藏着这等心思！！”
唉！秦无炎心中长叹，他亲眼见过她被自己折磨成什么样，一下子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毕竟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居然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半晌后，他只能再次低头认错：“碧瑶，我错了，真的错了！我以后绝不那样……你要是还生气，就尽管打我吧！你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还手！”
“哼！”碧瑶略微消气，倚靠在他身上，闷闷地道：“无炎，其实……其实我早就回来了。只是我一开始只有魂魄，你看不到也摸不到我。我在你身边修炼了大半年，昨天才发现自己有实实在在的身体。”
秦无炎愣住：“你……你早就回来了？还在我身边陪了我半年？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为何还……”
为何还出现在温泉池那边？还穿着一件红色衣裳，引他意乱情迷之下，对她做了许多荒唐之事。
但这后半句话，他实在不敢说出口。
碧瑶却看穿了他的心思，翻了个白眼：“我去温泉池那边只是想梳洗一下再去见你，谁曾想你竟然……”
一想到昨天的种种，她抬手又去打他，没打疼他，自己却更疼了，忍不住就落泪，在他怀里呜咽道：“你太过分了！！！”
“是是是！都怪我，都怪我！”秦无炎抱着她，想起自己毫无克制的举止，也自责不已。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问道：“还疼吗？”
碧瑶狠狠瞪他一眼：“你还敢问？！”
唉！他长叹一声：“我是真的担心伤到你。”
她一下子羞红了脸，撅了撅嘴，轻哼一声，嗔道：“你少来！！昨天求你那么多次，也不见你心疼我一下！”
“……”
秦无炎再也不敢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