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月在回去的路上慢慢讨厌着言阙,也第一次没在进门后关上门。而言阙马上从中解读出宋听月让自己进门的意思,火速跟随进去。她走进上次来过的前厅,看见客座上放着两碗甜粥,忽然觉得宋听月不仅好看,还别扭得可爱。明明一边想要感谢帮忙的人,一边还要挂着脸。
言阙心里偷乐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后面甚至傻笑出两声。宋听月闻声转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她,言阙立马低头研究起粥碗来。
不过既然寻意已经自行离开,这甜粥自然是没他的份了。言阙自顾自的坐到客座上,大手一挥两碗甜粥揽在身前。人是坐在这“客人”的位置上,却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而宋听月也算是习惯了她的德行,不再出言说什么。
她不想看言阙,不知为何,每当她看到言阙,言阙就在看她,这种感受倒不会让她心里不适,却让她不自觉地在意。她时不时地在想言阙是不是还在看,不自觉想再回头去确定答案。
反复进行无意义的思考对她毫无好处,宋听月只觉得眼下还是先逃为妙。她丢下一句“我去看看窑炉。”在得到言阙以师门之名起誓不会到处乱跑以后,快速离开前厅。
而品粥的言阙,终于可以好好欣赏自己在听月庭唯一的可停留的地方。
言阙和言析,小时候住在一间屋子里,虽没有和父亲同住,但划得一间屋子和屋前的小院为地盘。长大以后言析搬去别处,她自己独享一屋一院,在慧明派中已算极高规格,毕竟很多同门晚辈不仅要住在一屋,有的还要同睡一榻。
而言阙之前在听月庭外草草看过,听月庭独据山头,占地半亩,估摸着是个四进院。若是每个绝响阁弟子都有此等宅院,一座山可装不下。此等殊荣自然是宋听月独一人的。
屋檐上有内纹雕花,却无复杂着色,庄重简朴。座上摆着主席两位,客席四位,这摆明了是一家之主的布置,应当是按照宋听月父母生前的规格所设。绝响阁残余弟子在这十来年间也无数次想要重振门派,甚至在他人的地盘上也要复刻出掌门的居所,只可惜十来年时间都没能让他们成功出山。那宋听月住在这里的意义,便显而易见了。而宋听月同样没得选,她只能在主座上默默应客。
她抬头看向前方的天井处,大到足够她在这里舞剑,中间还种了棵矮树,再有几块大石点缀。她原本猜想着那布置不知是不是又是宋听月的阵法或是摆景。但仔细一看,那棵树树龄不小,应当是建院时所种。
建庭时候,宋听月还没多大,她当时在想什么呢?是否也跟随同门将这里的一砖一瓦搬上山,是否想过最后这里会是自己独居于此呢?
言阙发了一会呆,囫囵吞枣将两碗甜粥喝完,没尝出除了“甜”以外的任何味道。还没来得及多做其他评价,宋听月又走了回来。
她还是觉得不能将客人独自留在大厅,却又想不出叫她离开的理由。那寻意说到底还是来帮忙的,自己与他非亲非故,敷衍的甜粥也没送出去,自己便在里屋又翻出些东西,正准备叫言阙送下去给寻意回礼。可此时言阙先开了口。
“师妹的院子好漂亮,想必当初建院时便花了不少功夫。”许是宋听月没赶她走,叫她徒生了更多觉得可以僭越的松懈,又开始了试探。
“不过是前人的债罢了,你也不必装作看不出来。”宋听月今日没有与言阙言语周旋的兴趣,只觉得自己纵容的太多,底线已然崩塌,便开始敞开天窗和言阙对谈。“难道你未来不需要继承门派吗?”
“你现在还能见缝插针地玩闹,等接过那把掌门之剑,还能玩吗?还敢玩吗?总不能是叫言析那小子再去替你吧?群山万剑,谁会服他?”宋听月年纪不大,教训起年长的言阙更是毫不客气。
可言阙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这些事情,不需要我考虑。”江湖中门派众多事务繁杂,领头者总是俗事缠身,难以精心修炼。按照这个路子放在惠明派,若是言析拿起剑,不是与她分毫必争,就是修炼发愤忘食。只是惠明派确实不同别教,极少参与江湖往事,事务精简得多,又分权至下,所以历代掌门均为剑术大能。而言阙握剑数年,所经之事都与剑相关,门派内对自己的栽培也一一应得,她自认为若是掌门之剑真的要给她,她接得住,也对得起自己的剑心。
至于未来自己要走路和慧明派要走的路,便走一步是一步吧,时下过的好好的,何必想太多呢?
“天命如此,顺应它不就行了。你即无法抵抗,又总想着改变,不是自添烦恼吗?”认识宋听月的这段时间里,言阙看出宋听月对绝响阁那亲密又抵触的矛盾情绪。均是处于此山中之人,言阙几番猜测便得知宋听月的心态是有何而来。
言阙十九年前被捡回慧明派,到至今已持有一剑,一路走来看似都是天命赠予,她都默然接受,她从未想过要去思辨或抗拒,更没什么痛苦可言。不像言析,一天到晚伤春悲秋,抗拒着掌门之子带给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如此想来,言析和宋听月两个同样别扭的小孩玩到一起,也不算太意外了。
“再说了,这不是还留着时间给你寻山玩水吗?”言阙觉得这个宋听月太过可爱,虽然同样的特质在言析身上并不会让她觉得可爱。剑修多以练体为主,不似音修如此思虑万千。
宋听月沉默不语,不知如何应答。
刚刚在回到听月庭的时候,她看到施明风的信鸽停在树枝上,来不及招待门外的两人,便急匆匆地冲回去读了信。师姐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上次得到她的消息,还是他人与长老传书闲谈中提及,在渡船上见到过她。
师姐在信中报了平安,又将近年所行之事一一简述,最终还是没提及归期,亦没有问候阁内情况。她知晓慧明派的实力,绝响阁未出山,便无需担忧。只是这么多年她都在外为了绝响阁出山奔波,但对于阁内弟子实力如何,却从未过问过。
她从未过问过,宋听月也依然处于威压之下。她不可能在所有人都为之努力的情况下独自放纵,却也着实不想被复兴门派的苦梦纠缠一生。她常常在想,若是施明风能接下一切就好了,她一定会做那个最乖巧最勤奋的小师妹,可惜,施明风不能……
言阙未经她所经历之事,但所说亦非风凉话。只是自己终究过不去那个坎,无法直面父母离开后发生的一切。她将自己困在十二年前,任凭外界千变万化,自己始终不去接受。
只是作茧自缚这么多年,如今却要被他人撕开尘封的膜,将外面的风雨和日光都洒进来了吗?她抬头看向言阙,潇洒人自有潇洒活法,或许她真的应该走出来试试?
后来又聊到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大抵是言阙插科打诨,惹得宋听月再次将她踹出门。在后来,言阙还是乖巧的不会主动踏入听月庭内,而宋听月却悄悄撤去了院内的禁制。
毕竟,就算言阙真的要闯,禁制符也拦不住他。
窑炉上的烟慢慢升起,不断地有新材料被搬上山。言阙总是玩得满面土尘见不得人,宋听月强忍之后还是没把她带进浴室,只将其推入自己新修的鱼池中。而那倒霉的窑炉碰上言阙这个货色,也是没一天好日子过。被言阙各种造作下炸坏了好几次,又将烧了半热的灼铁敲敲打打不成,再送回窑炉重造。弄的听雨庭外常常鸡飞蛋打。宋听月只庆幸自己学了乖,时不时会去绝响阁呆着,没叫人上小山来看到这出景象。
而宋听月也是真的怕了她了,本想着就当免费借了块地叫言阙胡闹。可那次一不留神让言阙被铁液灼伤了手,吓得她不敢再怠慢。宋听月将言阙圈地为牢困在阵中,自己换下裙装改穿短打,正式实操起来。
炼锻塑磨淬调,将浑然天成的矿料再塑他形。铜铁钢石玉,数不胜数的材料被搬上山试炼。言阙身上没几块玉石,又想试试书中所说的“青玉剑”,在言析的私库中偷了几块。被一向懒于走动的言析追杀上山,倒挂在啸松上。
“月亮,你看这本,”言阙将手中的书举到宋听月头顶,“书里提到这个他山石很特别,形异体沉,内通天灵。若将其制成刀剑,斩寻常精钢,如切朽木。”言阙总是仗着自己比宋听月高,玩着鬼把戏,一开始宋听月还会不自觉地垫脚抬头去看,两三次后察觉不对劲,开始瞪言阙,但言阙依然乐此不疲。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言阙对她的称呼就从“宋师妹”变成了“月亮”。可言阙说到底是她的长辈,爱怎么叫自己,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这天下独一份的称谓,彰显的确实言阙自己的特别。
“《石冶》也有提到他山石。又称天铁,天外来物,陨落人间。”宋听月夺过书拍在言阙脑门上将其推远。“他山石世间罕见,书中只有寥寥几笔提到。更别说将其铸成刀剑了,多为无稽之谈。你少给我找麻烦”
迄今为止,她们还没锻造出一把真正的剑,只产出些不能看也不能用的金器,自然是没造出一把能叫言阙满意的剑。好在两人对此并无焦虑,心知认真玩闹归玩闹,结果如何随天意。
但玩闹的时间也过得很快,在磕磕碰碰的修复下,言阙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在慧明派掌门及几位师叔的共同决定下,言阙最终还是拿起了潜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