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柔软了些,仿佛春水袭来,将一冬的坚冰慢慢消融。她还是冷冷的,淡淡的,但那种冷淡,不再时时带着冰雪的坚硬质地与寒气。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是她遭遇的事,还是……身边的人。可无论那是什么,都没有他的参与,不免觉得心口酸酸涩涩的。而那二者相较,他还是选择相信,这是她一了夙愿的那些事带来的。
他笑问:“真的去做了,可与你想的不同?”
孟珂浅浅抿了一口酒,笑笑,才看了他一眼,道:“想的,和现实总是不同的。不过,这也不一定是坏事。”
她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我倒是更感激父亲了。”
当初,卢翰让她先出去游历三年,再决定要不要复仇。
三年后,她回了府,想法如旧。
“我要回去。我要查明梁家大火的真相,我坠崖的真相。”那个稚嫩的她,咬牙对卢翰吐出一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游历过后,她比同龄人见识多,也沉稳成熟很多,但如今回想起来,却依然无比稚嫩。在卢翰的眼中,那时的她自然更是稚嫩。可他看自己的目光中,并没有哪怕一点点轻视。
他只点着头,认真地道了一声:“好。”
“这三年,你在外面见了天地,见了众生,想法如旧。如今,我不再拦你。但是你需明白几件事:其一,木已成舟,你即便报仇,他们也回不来;而你过得好,才是你父母之愿。”
“我知道,”孟珂有些落寞地道,“失去的一切都不会再回来。我就是想为过去做个了结,不再活在过去的阴影中,不再恨自己弱小无能,不再困于过去。不用一遍遍在心中问,凭什么我家要遭受这样的事,凭什么坏人作恶之后不付出代价,不受惩罚。”
“如果连我自己都不出手,还指望别人给我公道吗?官府?义士?”她嘲讽地笑道,”凭什么呢?“
她抬手摸着心口,“这三年里,我不是没试过忘记、放下,只管自己去活,但是,那口气就是梗在这里,怎么也顺不下去。”
她抬眼看着卢翰,目中有波光闪动,“如此,我是没有办法真正好好地活的。”
“好,”卢翰点了头,又道,“第二件事,你可知道,复仇要付出什么?”
孟珂脱口道:“我没有什么不能付出。”
卢翰看着她,顿了顿,道:“你在这个年纪,还不明白。”
但不等孟珂说话,他便道,“不过也无妨,你一边做,一边再慢慢明白也不迟。”
于是,他不再多说,当日起便让她接手了府中庶务。
孟珂当时以为,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可后来她发现,那个早早立下“子不尚公主,女不入后宫”,无意成为皇亲,不想染指权势的卢翰变了——正是从那个时候起变的。
朝堂上,他开始汲汲营营,一步步往上走。回到府里,他也从不避讳,将朝堂上所有的明争暗斗都说与她听,将府中庶务与朝堂之事的关窍,在一件件具体的事里,让她去学。
孟珂发现了这些变化,他便不讳言道:“那些人能做下这些事,便是因为他们有一把大伞的庇护。而你要与他们斗,也需要一把伞。我,就是你的这把伞。我这把伞越大,你能做的事才能越多。”
见孟珂震惊又迟疑的样子,卢翰又难得把她当成个孩子一样,和煦地笑着道:“孩子,任你智计无双,一个人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即便是皇帝,也要用着人,才能办事,甚至也有许多事情是办不到的。”
“有道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即便是同一个能人,哪怕缺点运势都不行。你既然想要做事,便要努力做成。”
“而成事,靠的不只是智计,更要靠势。若说智计是术,那造势,造胜势,才是真正的成事之道。”
孟珂将杯中酒饮尽,自嘲地笑道:“我自诩聪慧,也很多人说我聪慧。但父亲的很多做法,很多话,当时的我是不明白的。”
“不是你不够聪慧,”卢宽道,“而是很多事情,需得时间,需得阅历才能明白。不必苛求自己。”
孟珂点了点头:“我只是在想,若无父亲的引领,若无他的成全,单凭我的聪慧,我的努力,我的意志,我一个人的力量,能走到哪里,做成什么呢?我不是妄自菲薄,也不苛求自己,而是感慨自己很幸运,也很感激,如此而已。”
后来,在事情中,在阅历里,她才渐渐明白,见过天地众生,才能真正看见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才能为自己选择走什么样的路。而一条路能不能走下来,能不能达到目的,需要什么。
卢翰知道,对她来说,劝慰是没有用的。所谓的“想开”,本质上其实就是一种自欺欺人。如果她从不曾拿起,又谈何放下?
若是历经世事,看破红尘,说放下才是真的放下了,如柳夫人。可她那样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如果不曾拿起便强行放下,等于直接摁灭了心气。那她便一辈子再也拿不起,体会不了这人间真正的况味,只是行尸走肉罢了。
她得先去努力过,至于结果是解开,抑或是解不开,转而自己看开,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只有努力过,尝试过,她才有可能放下执念,放过自己。
卢宽自斟自饮了一杯,转过身去,两手撑在桌上,看着溶溶月色,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道:“可我却不感激父亲。”
“什么?”孟珂沉浸在自己思绪中,一时没明白他这话。
“没什么,”他笑道,“酒后果然容易胡言乱语。”
他抬头望着天,苦笑着,心道,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怪谁。
是怪父亲不该支持她复仇,让她回绥陵,还是怪先皇不该在那时候死?是怪卢家人丁单薄,让他不能陪伴阿珂左右;还是怪自己无能,既不能庇护卢家,也不能守护阿珂?
又或者说,怪他自己青梅竹马却绕啊绕的,绕了这许多年,始终没能叩开同阿珂的这层窗户纸?
如果他早早就不管不顾,便表明心迹,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当年在那个面具摊子前,他随口胡诌出萧白水这么个身份后,立马就揭下面具,同阿珂相认,会不会不一样?
当时,不过是个心念一动的玩笑,不曾想她没认出来。他觉得有趣,也就演下去了,不只留下了这个身份,还回头就收了个小派,改名为自己随口胡诌的白水门。
哪里知道,这个势力竟会因此派上用场,而自己有一日会被这个身份困住,让阿珂与别人同道而行,倒与自己渐行渐远了。
这时,孟珂突地听见一声轻叩,那是雨歇的暗号。
她向来没什么瞒着卢宽的。若是寻常的事,雨歇便会直接过来报了。
于是,她对卢宽道:“都说胡话了,那便早点回去歇着吧。”
“好。”卢宽笑着点点头,但看着她的目光却有道不尽的复杂,有被捉弄的自嘲,与无力的哀伤。
就连转身而去的背影,也都寥落了起来。
走到院门口,他顿住了脚步。
他自然也听出来了雨歇的暗号,但顿了半晌,终究还是自嘲地笑笑,一头钻进了夜风里。
跟在后面的青汝,知道他是想看,又怕看到那不想看的,不由心疼地看向自家公子,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