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声音一看,见对面房顶上,坐着个戴面纱的姑娘,不由大笑道,“姑娘……懂得还怪多!”
“杜三,被一个丫头片子嘲笑,你从此声名尽毁!”
杜贞也眯着醉眼,伸长了脖子去看:“谁敢笑你三爷爷,给我出来!”
雨歇笑答:“你三祖奶奶!”
楼上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哪儿来的贱蹄子!”杜贞恼羞成怒,“你给我下来!有种你就给我下来!”
“你什么你!恭恭敬敬叫声祖奶奶!祖奶奶我心情好了,没准儿就赏脸下去看看我这大孙子。”
“不过,我说大孙子,你都这么大人儿了,怎么还跟三岁孩子似的,憋不住尿呢?我瞧你也长了两颗牛眼,也不瞧瞧这什么地方就在尿。那随处便溺的,是牛马骡子,可不是人!”
雨歇江湖上三教九流见多了,粗话俗语也听多了,随口也会来几句。倒是酒楼里的公子小姐们没听过,一时都新鲜地笑个没完。
雨歇站了起来,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要实在是尿泡小了憋不住,以后就别出门儿了,搁家里待着,对着你亲爹、亲爷爷、亲祖宗的牌位,随便滋!”
“你!”杜贞哪里受过这等嘲笑,脸都气得紫胀了,“哪家的死丫头?你给我下来!只敢躲在上面骂,算什么好汉!”
“你是好汉?我看你是好多汗吧!虚的!”雨歇两手叉腰,“有本事你上来啊!”
“都站着干什么?”杜贞拉了拉躲在一旁的小厮,上脚踹着,道:“还不去把人给我弄下来!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小厮看了看,为难地相互看着,哭丧着道:“这…..这怎么弄啊!”
估摸着差不多了,雨歇拍了拍手,冲窗口那一片看热闹的脑袋笑道,“楼上的,哪位丹青圣手,定要画了这个连狗都欺负的,连狗都不如的东西!让京城上下都看看!到底哪家养出来的,这么不是东西!”
说罢,转身在屋脊上轻轻几点,便飞掠而去,不见了踪影。
一身好轻功,惹得众人又一阵赞叹。
只杜贞的小厮抬着梯子,拿着长竹竿过来,望着屋顶兴叹,“还上去吗?”
***
窗外笑声、骂声混成一团,周冶拍了拍卢宽的肩膀,笑道:“这下,众人传的便是杜三公子被一个女子当众痛骂的丢脸之事,没人会注意旁的了。”
出了一个人人议论的大事,只要出一个更大的事,人们便转头就忘了这茬。古来如是。
卢宽也摇头笑着,关了窗户,准备去接孟珂,一开门就见她站在门外,正跟一个脸生的小姐说着什么——早在众人看戏的时候,孟珂就拉着那对主仆,乘乱走了。
听见开门声,几人不由都看向屋内。
里里外外,众人视线都汇聚一处,一怔之后,那小姐竟越过了打眼的卢宽,惊喜地对着屋内叫道:“大哥哥!周家大哥哥!”
周冶闻声看去,目光停留在那张脸上,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道:“你是……金家……小妹妹?”
他实在不知道她排行老几了。
那金家妹妹浑似没听出他这话的没底气,只高兴地连连点着头:“爹爹说你外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刚回,”周冶实在不记得她,也不知说些什么,只笑着敷衍道,“长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洗墨知道,他家公子是铁定想不起来了,从旁低声提醒道,“九妹妹!”
“九妹妹!”周冶忙补了一句。这也不能怪他,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是个到处瞎跑的孩子呢,一晃就成大姑娘了。
他这才向孟珂和卢宽介绍道:“这是金承佑大将军家的九小姐!”
金家九小姐对着二人一礼道:“我叫金霖,可以叫我霖儿。”
周冶又向金霖道:“这是孟小姐,和她的兄长卢二公子!”
“方才多亏孟姐姐替我解了围,有幸认得,”金霖道,“不想,姐姐竟与周大哥哥相识!”
说着,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扫,又看向了卢宽,似在猜度着几人的关系,到底孰亲疏远。
“你们这是,在此用饭?”金霖看向了屋内。
卢宽一眼看出这小妮子对周冶的眼神里,那不要太明显的意思,于是故意道:“没错,相请不如偶遇,金九小姐要是没什么事……”
“好啊!”不等卢宽说完,金霖便径直推门走进去了。
剩下三人倒是惊得互看了一眼,默默进去坐下了。
出了杜贞这档子破事,又来了个不拿自己当外客的金家小姐。又是男女之防,又半生不熟的,除了金家小姐,另外几人都没怎么说话。
周冶拿眼去看孟珂,孟珂却仿佛没看见似的,端起大姐姐和半个主家的架势,照顾起金霖来。
桌上两个男人倒各自心里都有些不得劲儿。卢宽一向是说话的那个,但今日有些强打精神。而周冶见卢宽一出现便把孟珂收回他的羽翼之下,又是抬手理她的头发,又是察看她的气色,又是照顾她的吃食,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一时也有些不舒服。
侍立一旁的三人,却都敏感地察觉到,这饭桌上的空气,再没这么怪异的况味。
杜三还在外头发疯。他脑子轴了,硬要小厮架起梯子,自己亲自爬了上去,找那蒙面女子,在房顶摔摔打打,吵嚷不休。店家在院子里看着心惊肉跳,倒不怕他拆了房子,只怕他摔出个好歹来。
桌上几人各怀心思,一顿饭吃得全无滋味,又滋味霎是丰富。
除了金霖,其他三人匆匆应付完,便准备打道回府。
几人一起往门口走去,周冶对孟珂道:“二公子既在,我就不送你回府了。”
声音不大,卢宽却听见了,好笑地道:“周大公子这话奇怪,是卢某要感谢周大公子,这一路照顾我家阿珂才是。”
周冶正要说什么,孟珂拦住了他,道:“大公子还要送金小姐回府,就不耽搁你了。”
“叫我霖儿就是,”金霖倒不客气,“今日多亏孟姐姐,改日备礼,再上门向姐姐致谢。”
说着,便拉着周冶要走。
周冶看了看孟珂,见她倒说走便走,不过须臾,便走出一段了。
“等等!”周冶急道。
他紧走几步,赶上去,将什么东西塞到她手中。
孟珂一看,那是一朵几可乱真的花——正是她撕碎的那张纸,他竟将它收了起来,扎成了一朵花,甚至细心地画出花瓣纹理,点了蕊芯。
她惊异地抬眼去看周冶,见他冲她笑着,退了几步,才转身而去。
卢宽见她呆呆地拿着那花,看向周冶的眼神莫名复杂,那道裂开的缝隙,突地又被拉大了不少,冷风呼呼地直往心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