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雪回过神来，本能地便抽身要走，想回房去看小姐，却被雨歇一把拉住了：“姐姐，这时候还是让小姐自己呆一呆吧。”

回雪一想，倒是雨歇说的是，止住了脚步。

雨歇难得叹了口气，看向亭中捧着碎纸而站的周冶，有些不忍心地道：“如周大人这样的，也是豪赌吗？”

回雪也看了看周冶，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叹息道：“同为高门显贵，女儿家也是吃亏的。能不能过好，得看女子的手段，更要看男人的人品。”

又补了一句，“还有运气。”

若非如此，她们今夜怎会在这观中。瞧了柳夫人，有几个清醒的女子敢说自己一定能赌赢？

雨歇未免想起姐姐前日说的那些话，心上升起疑惑，道：“非得女子依靠男子吗，不能相互依靠呢？有时，你依靠人；有时，人依靠你呢？”

回雪怜爱地看了妹妹一眼，笑道：“单从理上来说，原该如此。”

却又叹了口气，道，“可那些郎君，比女子强在哪里，又哪堪为依靠？单看看咱们打小见着的亲戚、邻里，再看看那些高门大户，那闯祸生事的是郎君还是女子；那上侍奉公婆，下教养子女，顶门立户、管家理事的，是郎君还是女子？你以为找个归宿，找个遮风挡雨的人，找个商量的人，彼此依靠的人，焉知找的不是火坑，不是包袱，不是风雨。”

雨歇点点头：“好像也是。”

至少，在她所剩无几的记忆里，父亲便只会空吆喝，家里家外全靠母亲带着她们姐妹撑持。

回雪也知道妹妹想到了什么，不由也感慨起来，嘲讽地笑道：“认真论起来，男女生来就大有区别。女子想找的是依靠，而男子想找的却是为他操持家宅，伺候老小之人。至于他不管家里，还要拈花惹草，也是男子‘从来如是’。无人会责怪男子，只让女子接受忍耐，还要怪女子妒忌，怪你不能留着自家郎君。”

她看了妹妹一眼，长叹道，“这男子啊，生来便是那收债的。而女子，像是来还债的。父母兄弟等着你还，儿女子孙等着你还，便是你一分不曾欠过的夫君和婆家，也等着你替他们儿子还。”

“女子的一辈子，便是为他人辛苦他人奔忙。若是生在好人家，出嫁前还能有几年做女儿的好日子；若是生在那不好的人家，便一辈子都在还那……压根儿不知从何欠的债了。”

雨歇也让姐姐说得心情低落了起来，幽幽地道，“那女子该当如何？不要成亲？”

她突地明白了什么，一拍大腿，恍然道，“这便是姐姐不想成亲的缘故。”

回雪未置可否，仍只是笑笑，却提起了一口气，语气也笃定了起来，道：“好好待在小姐身边，替她做事，便可谋一份我自己的安稳人生，不需要任何‘夫君’来依靠，也不期望郎君来给我什么好日子。”

余光瞥见周冶慢慢走开了，回雪忙起身，也朝小姐房里走去，不时回头看雨歇，“小姐可比夫君可靠多了，不会因为给口饭吃便觉得他高高在上。做得好，便有赏。不会打骂，不会辜负，也不会因为年老色衰，而将我休弃。”

回雪没有回答妹妹，因为真正的强者，怎么都有路，就像柳夫人，不乐意便可以出周府，还有这道观可以栖身，眼不见为净，不必为一口饭食而忍耐。

而真正的弱女子，没得选。成不成亲说了不算，跟谁成亲也说了不算。很多时候，嫁给混账的夫君，或不离开，那些女子不是不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更好，而是没得选，这个世界也不让她们选。

而最难的，恰恰是中间那些，不够强，没有人托底，却又还不够弱，不能为了一口饭食而舍弃自己，火坑里摸爬一生。

***

山中冷些，气清，格外好眠。孟珂第二日早早就醒了，更是久违地觉得神清气爽，于是乘兴出门，信步在观中走走。

想起昨夜的落荒而逃，她正笑着自己，抬眼就看到柳夫人，心中不由慨叹，这柳夫人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柳漠烟，孤高清直，有直上云霄之轻逸，又有洒脱开阔之气度。

柳夫人也看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沐浴着和煦的朝阳，在观中散步。

前一夜，周冶虽未明言细说，孟珂也算知晓了大略。她有心细看了看，见柳夫人的样子，虽说弃了人间事，一心向道，但身上那种纯粹的洒脱与达观，并非她所担心的那样，不由松了一口气，自心底替她开心。

闲聊之间，她未敢碰那些话题，倒是柳夫人自己毫无避讳地同她讲起周冶儿时的趣事，提及夫君也并无避讳，面上甚至没有丝毫怨怼，不明内里的人，还只当他们是和美夫妻。

见她这般坦然，孟珂才斟酌着含糊问了一话：“夫人，若是时光可逆，可重活一回，你当如何？”

柳夫人闻言，驻足看着她，目光含着温煦的笑，淡淡地道：“只四个字，唯‘顺其自然’而已。无需违逆本心，也无需强求些什么。”

她脸上终究让回忆荡起了些涟漪，望向东方的云霞，“人年轻的时候，难免心气高。若出身好些，再生得好些，还有些能耐，便总想着我要什么，我想怎样，总希望一切都围着自己想法转，也就容易较劲。”

带着些自嘲，又有些怀念，她垂眸浅浅地笑道，“那个年纪，总觉得顺其自然是懒散无能者的借口。等经历了许多事，才知道这四个字真正的含义。”

她抬眼看向远方，舒了一口气道，“人在世间，便如舟行海上。人本不应该，也无法与风浪相搏。便是要做什么事，也需看得见风起，看得见浪来，知道如何随其波，逐其流，借势而行，方可久行于海上。”

她笑着看向身旁那年轻的面庞，意味深长地道，“观世间事，如是；内观自己，亦如是。”

人本不应该，也无法与风浪相搏，需看得见风起，看得见浪来，知道如何随波逐流……孟珂琢磨着她这话，只觉况味无穷。

“母亲！”

孟珂正品味着，便听见周冶的声音，想到昨夜，不免有了一瞬的局促，可不好让柳夫人看出异样，硬着头皮，转身迎上。

一转头，便见苍翠的庭园，男子一身白衣，朝她这边走来，亭亭如鹤。明亮的阳光自树叶间洒下，一束光正好落在他肩头，照亮他那俊美的脸，有种荡人心魄的好看。

柳夫人一眼看出二人之间的微妙，含笑道：“我正要去做早课。冶儿，你便代我，带孟姑娘四处走走。”

走出一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稍后你们回京，我就不送你们了。”

孟珂乘机道过叨扰，二人便目送她离开。

周冶回头看着孟珂，笑道：“我母亲很喜欢你。”

“你母亲她，很好。”孟珂同时道。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

“其实，你有些像她。”周冶马上改口道，“不，应该说是很像她。”

都清冷坚强，有些冷冷淡淡的哀而不伤；还都有慧根灵性，于是便有些不易察觉的遗世独立的傲气。

孟珂很喜欢柳夫人，这话听来，便比什么夸赞听着都高兴。

周冶看着母亲的身影，也欣慰地绽开笑来，不由叹道：“这几年，她好了很多。”

“之前不好？”孟珂转头看他，疑惑道。

周冶苦笑了笑：“最初那些年，还是很……挣扎过。”

孟珂不由又看向了那个渐渐看不见的身影。天生的超凡脱俗的确令人艳羡，但后天的修炼蜕变，才更让人敬佩，赞叹道：“那……她能修到如今这样，倒更弥足珍贵了。”

周冶收回目光，看着她，道：“她能走出来，你也可以。你只要走过去，那些事情便被留在了身后。”

孟珂闻言心弦一动，同时也恍然，难怪他能想到带自己去崖边，做出那些举动，原来都是来自柳夫人。

两人借着柳夫人的话题说了下去，仿佛昨夜的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在观中好好走了走，观赏一番，便回去整装出发了。

一路快马疾驰，眼看城门在望，开始听得官道上的行人都在议论指点着什么。

雨歇从马车里伸出头一看，原来是城楼之上，高高站着一名锦衣青年。那青年玉面皎皎，风姿卓然，吸引了不少人指点，有猜度家世身份的，也有仰慕其风姿的。

“是二公子！”

雨歇眼力极好，一眼认了出来，回头对车内的回雪笑道，“都迎到城门口来了，还真是一刻也不想耽误呢！也不知多早晚就来等了，没准儿昨儿一夜都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