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雪替她告了个饶，一把将她拽开去，走到亭外去候着。

孟珂笑笑：“雨歇是个皮的，周大公子莫要与他计较。”

“有个皮的好，你也能多笑笑。”周冶在一旁坐了下来，“方才看你提笔，要写不写的，可有什么踌躇的？”

孟珂将手中之信收了收，笑笑：“也没什么，就是二哥哥的信。明日便到了，不回也罢。”

“一许兄，倒是个妙人。”说起卢宽，周冶颇有深意地道。

“对了，没听你说过卢家大哥，你们如何，也这般亲吗？”

想起他们，孟珂心头便一暖，脸上难得地泛起些温情。她含笑道：“同晫哥哥相处的时间没那么多，多少要远些。我入府的时候他已经成亲了，又新婚燕尔的，同嫂嫂如胶似漆。我们两个半大孩子，同他自然是玩不到一块去的。况且，晫哥哥他向来稳重端方，雅正清直，像他们父亲，不像二哥哥。”

说起卢宽，她便忍不住笑，“他那性子据说是谁也不像，生得美，更爱美，要我说，倒该生成个姐姐！”

“倒也未必是生来如此，”周冶换了个姿势，笑道，“一个家里头，弟弟总是要机灵活泛些。大哥嘛，不论什么性子，人前总要绷着些，大都要端着个如父如兄的架子。”

这突然提醒了孟珂什么。她抬起眼，上下左右地打量了周冶一遍，奇怪道：“你不也是大公子，瞧着可没那份如父如兄的劲儿。”

周冶笑了：“我在小姐面前绷那个劲儿干嘛？在该端的人面前，我还是很端肃严整，不苟言笑的。”

“你？不苟言笑？”孟珂一想象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就忍不住笑起来。他这人懒散有余，骚包有余，何时严厉板正过。

周冶垂眸笑笑，故意撩了撩鬓发：“在京中那些老东西面前，我可是少年老成之人。”

孟珂乍一听不信，可经他这么一说，却也突然回过些味来。他这人，初见就给她一种虽故作浮浪，却让人怎么也看不透的样子。

他就是有种一切皆有可能的样子。如水一般，放入什么样的器物，便能成什么样子；注入花青便是花青，加入藤黄，便能生成新绿；可他并未曾改变分毫，他还是那个他，只是呈现不同罢了。

是了，他大概真是有那一面的，只是，在远离京城的绥陵，在她面前，不需要呈现那一面罢了。

可他为何是这样的人？她扫了扫眼前这道观，是因为母亲早早就离家避世？诺大的周府中，他其实也是独自谋生存之人？

周家夫妇的事在京中并没有传开。凡有大事，柳夫人也都出现，只是日常住在观中，在世家大族中并不罕见，故而大多都不明就里。

孟珂看着他，终于问出那句横亘在两人间一夜的话：“你母亲她为何避世修行？”

“与父亲起了龃龉，”周冶早就等着这一问，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说道，“母亲她心高气，根本不可能接受，一气之下便搬出周府，在此清修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点苍凉地道，“一晃，就十多年了。”

孟珂斟酌着道：“他们这样，你想必也难受吧？”

周冶想也没想，笑着摇头道：“我松了一大口气。”

见孟珂不解的样子，他解释道：“母亲出府之前，家里整日阴云笼罩，我也连大气都不敢出。后来，家里虽冷清了下来，但那种时刻山雨欲来的紧张压抑也没有了。她现在心清神安，多好。”

孟珂有些心疼起柳夫人，转眸看周冶，想问他，她如今是真安乐，还是……虽生，犹死。

虽只匆匆见了一面，寥寥数语，但她对柳夫人却有一种莫名的，看一眼便觉得彼此是一种人，因而不需言说便懂得的感觉。就像柳夫人仅仅听儿子提起自己，便觉得有缘一样。

如果她们真的像……那么，对于她们这样的人来说，平静通透一点都不难。她对这样的状态再熟悉不过，但是，没有苦，也便没了乐。

她曾以为那样没什么不对。可这数月以来，她落泪多回，喜怒嗔痴了多回，虽有那么些让自己不喜欢的失控，可同时也才觉得，这样更像是真真正正地活着。

她不由抬眸去看周冶，在发现自己对一个人起了患得患失之心的时候，也更知道，什么叫做活着。

也许，到了柳夫人的年纪，经历足够多，她也会将平淡安宁视作唯一的、真正的幸福。只是，现如今的她，经历还不够多，好像还需要一点欲求，一些渴望，一些激荡，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些人气。

孟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我瞧她是极通透聪慧之人，走这一步，必定也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周冶点点头：“她的想法近些年慢慢变了些，可就当时来说，确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

说到这儿，周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犹疑了一下，才又说道：“看他们那样，我就想，我这辈子都不要成亲。”

孟珂闻言惊异地转头去看他，难道是前夜船上那一刻的放肆，让他觉得必须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但她更多的还是惊异，像他这样要家世有家世，要能耐有能耐，又是大多女子一见即会倾心的人，如今还未成婚，自是有缘由。只是，她没想到，他的想法竟是如此惊世骇俗。

周冶没看她，也不知是看着墨染的山峦，还是远方的夜空，自言自语似地道，“母亲郑重地告诉我，若是不能负责，便不要去招惹女子。”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了孟珂一眼——尤其是像她这样的人。她经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在确定自己能负责之前，更不该去乱她的心志。故而，他在好长时间里，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因为我……害怕。我怕有个女子会变成母亲那样，怕有个孩子……”

他垂下眼眸，讥嘲地笑笑，“像我那样。”

“尤其是我长大之后，看到世间男子都是什么样，世间夫妻又都是什么样，就……更怕了。”

他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苍凉道，“白头偕老看似不那么难，可细究起来，大多都是为了利益而强行绑在一起，不死不休罢了。富贵人家为利，穷苦人家为搭伙过日子，夫妇二人就算彼此恨得牙痒痒的，也要咬牙过下去。就算曾经是万中无一的恩爱夫妻，也会一朝情尽，怨怼渐起……”

他转头去看桌上的烛火，笑道，“哪怕是最真挚的感情，放进家宅之中，就像将这烛火放入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箱，随着时间流逝，注定熄灭。若是不放进去，虽也有油尽灯枯之时，但到底能燃得更久些。”

孟珂看看他，又看看山风中摇曳的烛火。

她没法反驳他，也不想反驳。她虽然没看到父母的感情在家宅之中熄灭，但也许是还没来得及，便都去了。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那火光随风摇曳在两对各自深沉的眼眸中。

半晌，孟珂笑着看他，道：“不过，我们其实都是幸运的。至少，在这个无论穷富贵贱都是为了利来益往的世间，我们都是那万中无一。我们都生在了父母有情的家里，见过夫妻和美的样子。就算它们最终会在家宅中被熄灭，或被忽如其来的狂风吹灭！起码我们还见证过那样的存在。”

“但是，你可想过，”周冶转眸看她，“如果不爱，也就不会失望，乃至绝望。”

他扫了一眼夜色中的道观，“不会心如死灰，不会活着也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