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宝道:“你只是尽你自己的一份心,他们有什么怨恨,日后到了地下,由得阎王该审审、该判判便是。”
“对,没错!”郑玉婵笑着点头,“该审审、该判判。我自己赎我的罪!”
说着,她便挣扎着要下榻。
刘宝忙拦住,往外看了一眼道:“天色已晚,今日就别去了。再说了,你今日忧思过度,还是好好歇上一夜,明日我陪你去。”
郑玉婵折腾了这一日,确实也累了,依言躺了下去。
***
一觉起来,郑玉婵久违地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虽头上只有那支从不离身的簪子,再没别的装饰之物,但镜中的自己又回到了过去的妍姿艳态,连病痛久缠的身子也重新轻了起来。
走出房门,见廊下开了一树的白花,她抬手摘了一朵簪上发髻,便从偏门出去了,一路走到了思园。
这园子她路过很多次,但每次都只瞄上一眼,从未敢上前。她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叩响了大门。
许久,里面才传来不耐烦的一声,“谁啊?”
少夫人被休后仍居此处,虽说供应如常,但俨然成了冷宫,仆人们难免也惫懒了许多。郑玉婵那非叩开不可的执着之下,终于有人不耐烦地来开门,问了名姓,又得了她再三央告,才进去通报。
等门房将她请进去,满园白茫茫的晨雾,一路都没看到什么人。若非园子还算整洁,几乎要以为是没人住的空宅。等进了霍茹蕙住的院子,里面也空无一人,也不知是刻意屏退左右,还是原就这般清寂。
而霍茹蕙一身青衣,坐于堂上。孙嬷嬷,不,楚琴心便侍立在她身旁。
再次看见楚琴心,郑玉婵自己也惊诧,分明是当年的模样,自己怎么就没能认出来?她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盯上蕙儿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恩将仇报的?
见郑玉婵僵在那儿,一双眼睛近乎呆直地看着孙嬷嬷。霍茹蕙冷着脸,也没叫她坐,短期一杯茶,要喝没喝,终于开口问:“你特地找了来,有什么话就说吧。”
郑玉婵便也就那么站着,转眸看着她,脸上却有了温柔的笑意:“也……没什么话说。”
霍茹蕙端着的茶顿在眼前,疑惑道:“那你来做什么?”
“就想来……看看你!原本也是有好多话想说的,可来了,看着你,又发现……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霍茹蕙露出不耐烦,她也没看见似的,仍慈爱地笑道,“你穿青衣好看,打小我就这么说。”
说着,朝霍茹蕙走近了几步。见她上前,霍茹蕙身体微微后仰,本能地回避开。
可就在她抬眸的一瞬,余光瞥见寒光一闪。不等反应过来,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她缓缓地低下头,见自己胸膛冒出了殷红的血,往四周飞快地蔓延开去,在那身青衫上,开出一朵艳丽非常的红花。
她也没觉得痛,惊诧地抬眼去看郑玉婵,见她拔出刀来,举在手中,喘息着道:“若留你在人世,继续为祸人间,他日到了阎王殿,十殿阎罗都不会放过我们!”
“郑姨!郑姨!”
一个遥远却又熟悉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郑玉婵四处去看,却见院子里空空荡荡的,连琴心也不知哪里去了。方才还倒在地上的霍茹蕙也不见了。
“郑姨!”
声音在耳边清晰地响起,随即她的身子被人用力地摇了起来。郑玉婵骤然睁眼,发现刘宝带着丫头在床边,担心地看着她。
她抬起还在不自觉发抖的右手看着,刚才……竟是一场噩梦?!可手中握刀的感觉,甚至连利刃扎入胸膛的感觉如此真切!
“郑姨,”刘宝看她脸色苍白,发际还有被汗浸湿的痕迹,又轻轻摇了摇她道,“魇着了吧?我瞧你过了时辰还未醒,便来看你。丫头开门进来,见你魇着了,我们才忙把你叫醒。”
郑玉婵呆呆地“哦”了一声。
刘宝温声安慰道:“没事的,你起来洗漱,咱们这便去庙里。今日回来,夜里必定可以安睡。”
郑玉婵对他挤出个笑容,偷偷用左手紧紧握住颤抖的右手,可左手太过用力,全身也跟着簌簌发抖起来。她憋着气,努力控制身体的颤抖,才艰难地说出一句:“你出去等我一会儿,我收拾收拾,这就走。”
等刘宝出去了,她才终于倒上了一大口气。那利刃扎入胸膛的手感,在她手上挥之不去。那鲜血开出的殷红花朵,在她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开着。
一种黑暗而又隐秘的诱惑,在手上越来越强烈,快要控制不住。
她把那只始作俑的手,猛地摔在床沿上,痛得大叫一声。
“郑姨!”外面的刘宝听见那凄厉的一叫,敲着门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郑玉婵忙道,“不小心撞了一下。”
剧烈的疼痛将那种可怕的诱惑,暂时压退了下去。她忙起来,匆匆洗了把脸,收拾好,打开门出去。
***
这日,霍茹蕙很晚都没起,孙嬷嬷去看了几次都没动静,等她终于起来了,却坐在床边捂着胸口。
孙嬷嬷奇怪地上前问:“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霍茹蕙面色不好,声音也发虚:“做了个噩梦。”
她低头看着胸口,用力地按压着道,“梦到有人往这儿狠狠地捅了一刀,吓醒了,发现这里生疼。好半天都没睡成,临天亮才又眯了会儿,可这醒了还是觉得疼。”
“这莫不是冤……”
孙嬷嬷话没说完,一道凌厉的目光就朝她射了过来。
霍茹蕙厉声道:“衙门还没说他死没死呢,你生怕人不知道是你害的?”
自从金阳城回来,她脾气就一日大似一日,孙嬷嬷也不想触霉头,只得少说几句。
过了半日,霍茹蕙还是觉得心口疼。孙嬷嬷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去庙里烧烧香,驱驱邪,求个平安符也成?”
霍茹蕙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又摸了摸胸口,终究站起身来:“叫人去备车吧。”
“梦里……”孙嬷嬷又小心地试探道,“可知道是什么人?”
不等她发火,忙又补充道,“在菩萨面前总要说清楚是什么,菩萨才好帮忙不是。”
霍茹蕙微微摇了摇头道:“就感觉,是个很熟悉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