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茹蕙冲到案前,举起休书,质问道:“陈万霆,我们多年夫妻。就听了外人的一面之词,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一句话都不听我说,这就想把我休了?”
陈万霆仍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案上公文,仿佛当她不存在。
霍茹蕙的语气软了软:“夫君,我身份的事,你本就是知道的,我并不曾骗你!而我与……婉章的事,就是我们姐妹间闹闹脾气,互相扔些狠话罢了。那都不是真的!都做不得数的!你也同兄弟打过架,闹过气,这闹脾气时候说的话能当真吗?是吧?”
她试探着道,“陈家上下,特别是婆母与你,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会做对陈家、对你不利的事呢?我那就是……故意激婉章妹妹的!”
“是,我是有些私心。但我的私心,只是想替夫君你和婆母试探试探她,看她捡回一条命回来,可还是当年那个婉章妹妹;如今的她,对陈家有没有别的、不好的心思。我知道,你们心存疑虑,也不好去试探,所以我才出手的。”
“我就是试探她而已,我就是想……替陈府做点事,想讨好夫君你和婆母。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的!我定然不会那么做的!你要相信我!”
“还有韵儿,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做对她不利的事呢?”
听到韵儿,陈万霆终于停了手。
他合上了手中公文,一掌拍在了书案上。
冷不丁地,吓得霍茹蕙一个激灵。
陈万霆站起来看着她,语气冰冷地道:“你也知道你是她的母亲?你做事的时候,可有为她考虑半分?到了纸包不住火的时候,你倒是想起她,拉她当你的盾牌了!”
“婉章妹妹所做之事,我都是知情且同意了的。你不要妄图怪到她身上去,也不要想再蒙蔽我。我已经被你蒙蔽得够久了!当然了,你若想对陈家做什么,也尽管放手去做——你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么?!”
“至于我为何在外面装好夫君?你若真不知,我也可以告诉你。无论如何,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想她受到哪怕一丁点伤害。”
说着,他从书案上抽出一个已然微微泛黄的册子,拿在手中晃了晃道,“若不是为了她,我早将这和离书给你了。”
“和离书!”霍茹蕙惊道,“你……早就想和离,为何?”
“为何?”陈万霆失笑道,“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霍茹蕙心虚了,她做过的事太多了,此刻也不敢露馅,试探道:“你是……”
“需要我提醒你吗?”陈万霆笑道,“谁来过咱们府上,你不记得了吗?”
***
霍茹蕙身子一震。
是了,陈万霆的态度巨变,正是在史兆麟来金阳城之后。他曾数次上门,在府中宴饮,还曾背地里同她拉拉扯扯,难道被他看见了?还是让人告了密?
霍茹蕙思忖着,他到底知道多少,要怎么辩解才好,就听陈万霆道:“想问我怎么知道?知道多少?是你的……史大人亲口说的!”
史兆麟这个死东西!霍茹蕙咬着后槽牙,心内暗暗骂道,脸上却要摆出无辜的模样,强辩道:“说什么?定是你们喝多了,不知说的是谁,夫君你又错听成什么了……”
“够了!”陈万霆打断了她,“他不是酒醉之后,而是清清醒醒地对我说的。”
陈万霆看着她,笑道:“我待你无情,对你过分?你告诉我,我们成亲后我便被调离外任,留你在府上是怎么回事?”
“你常常莫名消失是干嘛去了?时不时送来的礼物又是怎么回事?”
他摇了摇头,笑笑,将和离书在手中轻轻拍着道,“看在韵儿的份上,我将写的休书烧了,重写了这份和离书,一放就到了如今。”
他将和离书放在灯上点了,看着火苗越烧越高,转眸看了霍茹蕙手中的休书一眼,轻笑道,“可你终究还是需要一纸休书。”
他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道,“如今,休书在手,你我各自安好,此生不必再见。”
说完,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书房门口,他顿住了脚步,微微侧头看向后面道:“韵儿是你的孩子,你若带走,便好好带着。我只说一句,她是个姑娘,你这个当娘的声誉,切莫影响了她的前程。”
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
霍茹蕙跌坐在地,手里紧紧拽着那休书。
“地上凉!”孙嬷嬷忙上去搀扶她道。
“其实,休书还是和离书也没什么区别……”
这个事情当众捅了出来,她从此就不可能再在体面的圈子里找人了。意识到说走嘴,她轻轻打了打嘴,“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实在不行,咱们大不了再金蝉脱壳一回!”
霍茹蕙抬起头看着孙嬷嬷,确认道:“他说的是,韵儿是我的孩子。”
孙嬷嬷并没有听那么细:“好像是?”
霍茹蕙笑道:“他终究是个君子,很多话,知道也说不出口。”
她抬起脸,长长地吐了口气,自嘲地笑道:“我的过往,我的一切,他只怕都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竟只字未提,一丁点风声不露。我像个丑角一样,还在台子上卖力地演呢!”
孙嬷嬷看着她道:“走吧,夫人,你都熬了一夜了,先回去歇歇。咱们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也是无用。这男人狠起心来,就绝无转圜了。”
霍茹蕙还是一动不动。
“你是个杀伐决断之人,可怎么总在他这里……”孙嬷嬷道,“面面唧唧的。”
霍茹蕙转头看向她:“你说,如果到陈府之后,我就一心一意地当梁婉章,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
当初,她在陈府安顿下来后,曾怀义时常偷偷来看她,二人也不时偷欢。待她及笄之时,他又来了,给她送了好些礼物、还对她说,二人今后不可继续了。
一则,她大了,该议亲了。二则,她有了梁家小姐的身份,可以有更好的前途,他不能耽误了她,还说定会替她寻好亲事,出嫁之时,仔替她多多地添些嫁妆。
等他再来的时候,便是带她去赴宴。在那个宴席上,她头一次见到了史兆麟。其时,史兆麟已经是平步青云的杜家女婿。
等她怀了孕,焦急地找曾怀义要主意的时候。曾怀义却道:“这是好事啊!当年你落胎还怕日后不能再有子嗣,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你知道的,那杜二小姐不可能让我进门。”
“你为什么要进门?”曾怀义反问道,“去当小受正妻的气?”
他扶着霍茹蕙的肩膀,“我知道,你对那陈家公子有心。我早就替你想好了,你可以当他的正妻,背地里有史大人撑腰,这样不是更好吗?”
霍茹蕙虽对陈万霆有向往,但面对他却生平仅见地生了怯意,并不真的指望能嫁给他。曾怀义这一说,倒挑起了她那埋藏已久的妄念。
于是,她去书房红袖添香的时候,多加了那么点东西。一个多月后,陈万霆向家中坦诚,娶了她。
成亲之初,他们也有过几年好日子。陈万霆是个好夫君,好到她如今想来都会疑惑,那是否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好梦。她也头一回为自己的过往可能会被发现,而有过那么一丝懊悔。
可直到这一夜,她才真正承认,她年少时候的梦早就醒了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