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她状况后,卢翰便对她道:“孩子,我知道,你现在心中有巨大的无力,也有很多不解、不忿。如果你只想呆在这深宅大院,我会护着你,不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但是,如果你能走出这院子,走出这宅子,你就可以到外面去,去看看这万象人间,去看看那芸芸世人。你可以到当中去,去解开你心中的困惑。你甚至还可以在认清这世间、世人之后,解惑之后,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这几个字轻轻地拨动了她的心弦。她还能做点什么?
卢翰这人的话本就不多,不太跟孩子亲近。何况,他们在此之前就是全然的陌生人。他不了解她,不熟悉她,即便了解和熟悉,要接近和帮助她,也很难——她不是普通孩子,而是经历了那些变故之后,才站在他面前的身心近毁的孩子。
他只能把她当成个可以理解那一切的大人。好在,她也的确不像自家那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二小子。
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清清楚楚。她能听懂每一句对那个年纪来说有些难度的话。
“是从此什么也不管,安稳地过一生,还是一点点积攒你的力量,改变你的无力,甚至将你心中的怨发出去,恨都撒出去……”卢翰看着她,坚定地道,“孩子,你是可以选择的。”
“你也可以都去试试,不喜欢了就换一种,也行。”
“我要选择,”孟珂终于开了口,“我要试试……改变这种无力,试试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孟珂又顿了许久,才开口继续道,“我病了大半年,待能出门的时候,卢家父亲便让二哥哥带我出去游历,既为散心,以便养病,也为了……让我找到自己真正想做什么。”
临走的时候,卢翰对她道:“三年。这三年你什么都不用想。你就用这三年时间,去游历,去享受,去生活,去找人间的一切可乐之事,值得你活下去之事,不管那是什么。”
“三年后归来,如果你还想复仇,我帮你。”
那时候,她以为卢翰这么做,只是让她想清楚,做出他说的那个选择,以便踏上复仇之路后不再犹疑。
后来她才明白,他还有另一重用意。
对一个心火几近熄灭的人来说,比起想清楚要不要复仇,能承担什么代价来复仇,更紧急的其实是吊住她的心火,是让她在对世间一切都失去信心与兴趣的时候,寻找一切可能的柴火——哪怕是复仇之念,来护住那最后一星心火。
有那一簇心火,她才能活下去,才能谈得上其他。
“最初的时候,我只是傀儡般坐在马车里,行走在路上,木然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那时候,她看见荒冢,看见大片的墓地,便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吸力,便想要下车,想走进去,想留在它们之中。
看见路上飞奔的马车,她也有走上去,假装呆呆地顿在原地,等待被撞飞的冲动。
看见悬崖、深渊,她也有走上前去,纵身一跃的冲动……
不过,每一次,她都只是静静地、清晰地看着自己脑中那些冲动,转头看着身边的卢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他,有卢家父亲,有所有那些活着的、死去的人,她都不能吐露一个字,也不能做出一个举动。
她就那么静静地任脑中念头兀自疯着。
“二哥哥带着我到处走,带着我吃喝,带着我去各种该去不该去的地方,做各种该做不该做的事。”
她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扫了周冶一眼,“我第一次喝醉酒,便是他带我的,第二天醒来发现,人居然可以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但也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大哭了一场,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根本不像自己的事……”
喝酒?周冶不由想到,她曾说过,如今不怎么喝酒了,便是因为差点做错事。这做错事,也是和卢宽一起吗?那差点做错什么事呢?
“那时候,人间的欢乐,我就那么冷冷地旁观着。人间的烟火,我即便身处其中,也总隔着遥远的距离。人间,对我没什么作用……”
她抬眼扫了一眼湖面,笑着道,“不过,天地山川还是有魔力的。”
“忽一日,我们行经一片大湖。看着那熟悉的、想要纵身跃入其中的粼粼波光之上,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墨色山川,我忽而便生出一个念头——便是要死,也该将这人间至美先看一看,再死不迟。 ”
看着眼前的湖光山色,周冶仿佛看到了她如何心如死水地行走其间,又如何泛起那么一点涟漪,那么一滴活水,如何一点点打破她心中死寂,将她的冰湖解冻……
然而,静静地听她用时过境迁的、极其平淡的语气,说着那些生死交关的事,仿佛就像轻轻掸去不小心沾上的轻灰一样,他的心,却缓慢而深深地揪了起来。
耳边,孟珂仍在轻轻地道,“便是那一瞬,这个念头在心中扎下根来,我渐渐不太常去想死了,渐渐地好像淡忘了很多事,渐渐地可以笑了……”
她吐出一口长气,“这么两三年后,我算是……活过来了大半。”
而这,也是卢翰想在她心中续心火的柴火。
说完,孟珂看向周冶,若无其事地笑笑。
“还好,你活过来了。”周冶看着她道,辛苦你了,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然后……走到了我面前。
真正活过来了吗?孟珂笑笑,她有时也不知道。
自那一夜,她失去了自己的家,也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身份,后来失去了自己的面貌。有时午夜梦回,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过去的那个自己,仿佛是一场梦。
只有复仇在提醒她,那不是梦,她没有疯,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顿了好久,孟珂抬眼直视着周冶:“你为何……不拦我?”
她这么没头没脑地问,但周冶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他笑着看她:“我为什么要拦你?”
“你的仇,再亲近,也是外人。再被背叛,再心痛,也还可以刀剑相向。”
周冶顿了顿,又道,“既然可以,为什么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