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珂笑道,“什么高僧大德自愿献出?你单看那一串,一百零八颗,得多少个高僧大德?真是高僧,那不得上百年才凑得出一串来?这世间能得几串?”
周冶不由多看了两眼,瞧那看着柔弱可欺的邵夫人,手中时时捏着这一百零八颗人的眉心骨,有种奇异的感觉,自嘲道:“她倒是不发怵,可比我强多了。”
孟珂冷笑道:“人自觉得了一百零八罗汉的庇佑,有恃无恐着呢。”
周冶觉得心里发瘆,孟珂却继续道:“你可听过,西南边陲一个寺庙,有这么件人骨袈裟,乃是用四百多个人的眉心骨做成。”
“四百多个人!”周冶惊道,又去看邵夫人手中那打磨得不均匀的珠子,“人骨袈裟,要怎么个做法?”
孟珂道:“珍珠衫知道吧?这人骨珠子,可以跟寻常珠玉一样,用线一颗颗编织起来,缀成图案,早固定在布料上,自然就可以做成袈裟。说是衣裳、帽子和披风,一套俱全呢。”
想到此,周冶知道,一定是了!尸体保存期短,用处也有限,可人骨的用处却多多了。做人骨念珠、甚至袈裟用,价格也比什么配阴婚的价格高多了。所谓真正的“油水”,就是这?
想到此,周冶不禁转头去看孟珂,她早就知道了,也早就在铺垫着今日这一切。
正如她当日所说,若当真都是高僧大德自愿捐出,哪那么容易就得一串。任何一种东西,只要价够高,造假的自然也就来了。拿在手里,那到底来自高僧大德还是凡夫俗子,谁又分得出呢?
他当时虽觉得渗人,但并未多想,此刻想起来,不由好奇,那邵夫人知道自己手中东西的来处吗?知道那每一颗,都可能来自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吗?
她日日拿在手中,诵经祈愿,可有感觉到过怨念?那东西要是真的有灵,看不见自己会落入这样的人手中?若能看见,又能为其所用?
邵夫人既然拿着那东西,便说明曾怀义、黑石堂和梁云钦的商会,只怕全都参与了这事!
***
能知道的也差不多了,周冶把俞用之和其他人都遣走了,才问孟珂:“你既然认得邵夫人手中的东西。那这人骨的各种用处,想必也都知道了。”
孟珂顿了顿,说道:“闲来看过几本杂书,回头我让回雪给你送过去。”
周冶脱口道:“你既知道,告诉我便是,何苦还要我自己慢慢去查呢?”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对,他再信她,也不能省却自己查证这一步,她的做法是对的,于是又道,“我是说,这些书……我容后细看。可查案要紧,还请小姐先替我解解疑惑。”
孟珂似在考虑什么,顺势坐了起来,伸手去端一旁小几上的茶。
“等等——”
周冶抬手去拦,“这茶凉了,你这病人喝了不好。”
说着,喊道,“洗墨,上茶!”
“是——”
洗墨的声音竟在隔壁院里高声应了起来,声音未断,人就一路跑了进来,手中稳稳端着茶盘,壶中正冒着热气,冲二人笑道:“我看公子和小姐在此坐久了,就先去预备着了。”
周冶看着他笑:“你这小子又在讨赏了,不过,就冲你这眼力见儿,值得一赏。”
孟珂呷了一口热茶,才道:“这人骨的用处,确实不少。”
她嘴角泛起个讥讽的笑, “说起来,人同牛羊猪狗也没什么根本上的区别,身上各处,都能各尽其用。”
她看向周冶,“上回你见邵夫人手上那种,便是最常见的人骨念珠。人骨念珠有用手指骨的,但讲究的,还是要用珍贵的眉心骨。”
周冶想起那念珠的形制,明白了什么:“这便是为什么剩的尸骨多是老人的——老人的骨头脆,不好打磨!”
孟珂笑笑,又道:“公子应该见过画本上,邪魔外道、妖魔鬼怪在脖子上挂骷髅串的?”
周冶点点头:“自然。”
孟珂道:“那种用的大多是婴孩的头骨,脖子上挂的、镶在法杖顶端的都是。成人的头骨大,往往是用金银镶了,做法器碗;还有绷了皮面,做成鼓的。至于这鼓面的材料嘛,有用兽皮,也有用……人皮的。”
周冶越听,越寒毛直竖。
孟珂脸色也没变一下:“至于这长的手骨、脚骨,有做笛子,有做号角的。”
又补了一句,“对了,也是法杖的材料。”
周冶算是明白了,讥讽地笑道:“还真是物尽其用了!跟猪狗牛羊没什么区别。”
他抬头看天,吐出一口浊气,明明还是蓝天白云,明明阳光依旧和暖,可他却怎么也没有进院子之时的惬意之感了。
孟珂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而人皮嘛,方才说了,可做鼓面,也可以做袈裟。”
她顿了顿,“书中有载,人皮鼓用的是16岁以下的、无疾而终的少女背部的皮,至于制作的方法……算了,你还是有空的时候,自己去看吧。”
周冶看她的脸色,便知道,那必定是惨绝人寰之法。
就在这时,便见涤砚急匆匆赶了过来。
“公子!查义庄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好多人跑来衙门闹事了,说你带人挖坟辱尸,天道不容……还闹着要去南山,把挖的都填了呢。”
孟珂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看向了周冶。
周冶一脸郁郁地站了起来,对孟珂苦笑道:“我去看看!真是一口气都不容我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