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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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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珂到了南酩楼一看,见洗墨和涤砚都已经候着了,看来这顿饭是早有打算。

周冶冲着二人问:“五儿怎么不在?这竹雨院的,一个都没来?”

红荔走出来道:“五儿姑娘回熹园取些东西,就不来了。”

周冶看着她,心道,这红荔倒还成她的人了,又看向了雨歇,这回雪既有蹊跷,五儿想必也有些本事,她身边倒是没有无用之人。日后倒要瞧瞧,还能出什么惊喜。他没再多说,径直往里走去。

倒是雨歇道:“小姐这奔走了半日,风尘仆仆的,先去更个衣吧。”

说着,便和红荔二人服侍小姐而去。

周冶看着那三人的身影,倒看出一种常年主仆才有的默契和信任,心道,这池记的人果然是不错。虽说,孟珂有时是需要个生面孔陪伴左右,可如她这般谨慎的人,愿意让红荔跟随左右、贴身伺候,可不会容易。

不过,今日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个。这个回雪能当着他和侍剑的面露功夫,可见是孟珂默许了的。想到此,一缕笑意不由弯上嘴角,她好歹是对自己交了些底。他转头对侍剑道:“房顶上那个,梁上小姐,你早发现了吧?还悄咪咪帮着藏着掖着,当我们瞎呢?”

侍剑一脸惊慌:“哪个?藏什么?”

“自然是房顶扔松子、医馆飞匕首那个。”

周冶笑道,“你要是真这么不中用,连这都发现不了,能让你当公子我身边这唯一的贴身侍卫?你是瞧不起自己,还是瞧不起你家公子我?”

侍剑实在不擅长撒谎,红着脸分辩道:“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护持自家小姐罢了。”

周冶“哼”了一声:“就你在背后默默怜香惜玉,我们就都是不讲理的?也不看看人家领情吗?我看,人对你从来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那嘴皮子耍起来,你就只有吃瘪的份。若是动手打起来,你只怕也只能输的份儿吧?”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济世堂内的尖叫。

周冶啧道:“这姑娘手狠!”

侍剑道:“孟小姐心狠!”

周冶看了他一眼,懒得与他分辩,又道,“待拿了那姓郭的归案,便让他那八房妻妾,分了钱财,散了。甭耽误人下半辈子。这天下男子最最想要的,很多的钱,和很多的女人,咱们一样一样,给他散干净了!”

侍剑撇撇嘴:“公子也狠。”

周冶却仿佛没听见似的,自言自语道:“她明知衙门要审要判,还要对这姓郭的动私刑,里面只怕还有文章。”

“所以公子才装看不见,听不见?可等到公堂上相见,认出你来……”

周冶用终于聪明了一回,又不够聪明的眼神看着侍剑:“认出来又如何?人姑娘家留下来看诊,我先走一步,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了,他有证据吗?有胆子吗?”

洗墨完全不知道他们二人在说啥,一直努力找机会插嘴,见侍剑被公子噎了回去,舌头上翻了半天的那句话终于吐了出来:“不是,我只想知道,侍剑,你到底喜欢哪个回雪?”

“什么……喜欢,瞎说什么!”侍剑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门外,去厨房吩咐菜的涤砚走回来,正要推门,闻声乍然停住了脚步,听里面笑完了一阵,没了动静,这才推门进去。

***

南酩楼内,为小姐夫人们更衣、歇息而备的厢房里。

红荔一关上门,孟珂便问:“金三的尸体可验看完了?”

她急匆匆带周冶去济世堂,一则是怕迟则生变,二则也是乘机验看金三的尸身。

红荔点头道:“仵作验过,金三确为死于头部撞击,没什么问题。我们等仵作验完了,才悄悄潜入去验的。果如小姐所料,他身上正是那两种毒。”

孟珂道:“初期下无常草之毒,起的是慢慢拖垮身体之效,只是,此毒来得太慢。故而,在需要之时,他们会再加些速效的毒药,以明显恶化的症状催其行事。药渣中的毒也淬出来了?可对得上?”

红荔“嗯”了一声道:“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寻常的药只熬三遍,可金三那药渣熬了不下五六遍。我们将那一堆全都搬了回来,熬了数不清多少遍了,最后才淬出那无常草之毒。”

孟珂顿了顿,带着一种五味杂陈的笑,喃喃道:“无常草,学名新月草,也叫五月木,看着只是极其普通的路边杂草,只在春末夏初抽叶,在五月第一个新月的那几日开花。其花阳面色粉,阴面色红,状如伞,有八角,如此方可辨认。将其挖出,其根如木,有毒。”

“当地人称其为无常草,既是无常索命之意,也是生死无常之叹,更在于其毒之防不胜防。”

“误中此毒,极难察觉。初期只觉得不安,乏力,渐渐会出现眼花,头疼之症,但这原本就是常见的体征,寻常人不会在意。天长日久,人的体力渐弱,会变得嗜睡,常日觉得虚脱。到了后期,时时陷入昏迷。其时,脏腑已日渐衰竭,最终身亡。”

当初,她便是亲眼看着父亲一步步走过这一程。

初时,谁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只以为是一时疲累,事多心烦。等到他身体日渐衰弱了,却也查不出病由来。

他日日头疼,夜不能寐,天天换着地方不舒服,可大夫来瞧,全身上下都瞧遍了,都看不出问题。什么名医都看过了,哪里都没事。可人就是越来越不好。

乃至油将尽、灯将枯之时,他们也懵然不知何故。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无济于事,都只道许是心病所致,药石难医……

父亲本是个做事极谨慎周密之人。母亲每每笑他,是穿钉鞋过河,还要拄根棍的人。可他慢慢地,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过去,他从不做母亲不悦之事,也从不曾对母亲有一句重话。可后来,他脾气日趋暴戾无常那个,连连做出非常之举,也每每拒不听人劝诫。就连那个天真不知世事的母亲,一眼就明白有问题的事,他都非要去做,还怎么都拦不住。

多年来,他们夫妻感情甚笃,是难得一见的佳偶。可那时候,母亲同他一度闹到要和离。

一开始,她们还以为,父亲是因为抱病致仕所致。久病本就摧人心志,原本的满腔抱负不得施展,何况连活着都成了煎熬,性情变化也算自然。后来,她六岁大的幼弟,偏又意外身故……于是,她们都以为,父亲身体和心志的迅速坍塌,是病痛的磋磨和失子打击造成。

但孟珂心中始终存疑。那几年,她游历天下,一直着意寻访,果然发现父亲的症状,像是中了一种罕见之毒,也慢慢探知了那无常草之事。

她这才知道,原来,并非世事无常,而是人心无常。即便没有那场大火,父亲也会死于人心,却不是死于他自己的那颗心。

“小姐?”雨歇见她久久未言语。

孟珂回过神来:“那无常草,跟济世堂的郭家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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