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接连几日,孟珂始终昏睡。每多一日,周冶的心就更沉重一分。他就没见过这样成日昏睡,不知道渴,也不知道饿的。
他忧心地转头问回雪:“她一向如此吗?这样不吃不喝的怎么行?便是寻常人,几天不吃饭,饿也得饿晕了,还别说是这样体弱的病人。”
回雪冷冷地哼道:“每日的药汤都是能灌多少算多少。吃东西……这几日是不可能的。”
被哼了,周冶也照样装没听见,回雪心中也不知骂过他多少回了,哼一下又算得什么。
也不知是第几次短暂醒来的时候,孟珂才恢复了意识,注意到自己身处之处不是熹园。
回雪向她回报,她无力说话,只轻轻握了握回雪的手。
回雪明白,她的意思是好,由此,也安心在此住了下来。
等第二次再醒过来,只嘱咐了一句,“别让哥哥知道”,便又昏睡过去了。
***
却说周冶,照常看过孟珂,回了听风轩,往榻上一躺。
涤砚端坐在旁,处理衙门和内院的日常事务。洗墨没事,就在旁边故意闹侍剑,找嘴拌,一个嘴上占便宜,一个手脚占上风,谁也赢不了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吵吵嚷嚷。
周冶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顶发呆,心中不自觉地一条条盘着烟火案线索。
这么大批量的烟花,要方便买、方便运,要做到不惹人注意,必然不会太远,这些作坊、商家、黑市都查遍了,应该没有疏漏了。除了熹园、梁云钦,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梁夫人、孙九爷?可不管他们以谁的名义,只要买,就不可能遗漏。连黑市也查了几遍,都没有哪!唯一没能求证的,也就是熹园,可她……
还有那买烟火的行商,一丁点踪迹也无。估计直接化整为零,分散开了,很难查到踪迹。
化整为零……等等,什么念头脑中一闪,他突然坐直了——既然可以化整为零,也可以化零为整啊!
“侍剑,快!马上将那些烟火作坊的坊主、卖家都找来!”
侍剑立刻扔下洗墨,抽身去了。
那些作坊主、老板们又一次被叫了来,个个唉声叹气、叫苦连天,一嫌耽误生意,二也实在无话可回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纷纷叫道,“大人!这过年前后,一次性大量买的,真就这些了。”
“对啊!实在没有其他的了。小的们不敢隐瞒!”
“我们这行的管制,向来严格,谁敢欺瞒?一出了事,都是大事,不得兜走着。”
周冶大手一挥,下面的怨声戛然而止,都望着他。
只听他一字一顿地道:“若是期限放宽些呢?能化零为整的有没有?”
“化零为整?”
“从来只听过化整为零。”
大家一时没听明白,众脸疑惑,甚至觉得今日是被这位大人突发奇想,找茬为难。
涤砚好脾气地解释道:“就是单次买的量虽不多,但长期在买,积累下来,总量却不少的,有没有?”
“长期买,积累下来的……”
老板们终于听明白了,相互看了看。
周冶扫视着这些人一圈,举重若轻地道:“若找不出这人,也无妨。最大的嫌犯便是你们!本大人拿你们交差便是。”
压力也是动力,终于有人眼睛一亮:“有!有人!”
不等那人说清楚,又有人抢着道,“对!有!是不是个瘸子?”
两人相视一眼,连连点头:“是!是!是!”
更多人开始道,“好像有这么个人!”
“去年春天开始,他时不时就来买,说是拿去……炸鱼的。算起来,总量也不小。”
周冶看着那叽叽喳喳的一群:“一个个说。”
青幛镇的作坊老板跳得最高:“我知道他。叫瘸三儿,姓什么,好像是姓……”
“金!”有人替他补充道。
“对,姓金!跟作坊里工人还混得挺熟,我都见他们一起喝过几次酒。”
是了!定是这个人无疑,周冶心下喜道。不管是制作烟火,还是从烟火中拆出火药,乃至制作土质炸/药,本就需要一定的技术。连这些作坊内,都还三不五时发生意外的爆炸,造成死伤呢。
此人能做这么多,还没把自己送进地府。即便不是熟手,也必定得事先细细地打听明白了,再三试成,也必定是个手巧心细,能自学成才的。若真如此,这人还有些本事。
有了明确的嫌犯,孟珂身上的嫌疑少了许多,周冶心里陡然轻松了许多,尽管此时还不能排除,此人是不是被指使利用。
周冶站起来:“这姓金的……什么三儿……”
“金三儿。”
“瘸三儿。”
为了洗清嫌疑,老板们如今一个比一个积极。
周冶道:“此人家在哪,寻常都混迹什么地方?立刻去拿!”
青幛镇的那个老板,带着衙门的人风急火燎地赶出城。
一群官差浩浩荡荡地穿街过巷,涌入了金三家。可屋内空无一人。
那破房子里竟大喇喇地堆着些还没拆完的烟火,还摆着制作土制炸/药的工具。
左近一问,都说这金老头孤僻,平日并不怎么与邻里往来,谁都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前两日倒还照常看到他。
***
此时,那金三就在城中,离衙门几条街外的一个路边摊上。面前摆着一碗吃完了的面,配一碟油酥花生米,一瓶浊酒。
他皱巴的手指,拈几粒花生米,喝一口酒。
一个人身形壮实的青年走来,经过他背后,在隔壁桌坐下。金三的桌角却多了个小瓷瓶。
老板迎上来,那人随口要了碗面。他也没看金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大栖山那一……响后,衙门就加派了人手四处巡逻,还设了宵禁,就为了防止作大乱。咱们只有……换个法子。”
金三没作声,不紧不慢地喝着自己的酒,吃着自己的花生米。
“您这个堂中元老,寨里当家,正好上门祭奠祭奠,给后辈们好好讲讲过去的故事。让大伙儿都知道知道,他曾怀义的真面目,也让他们……死个明白。”
那人瞄了一眼小瓷瓶道,“别看就这么一小瓶,投入水井,就足以让百十口人毙命。若是直接放入饭食酒水,就更厉害了!这次,就让曾家彻底断了根,也让那些什么亲朋故旧的,至今仍跟他家沆瀣一气的人,一起下去团聚。”
说完,这人便起身走了。
老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来,看着已经远去的背影:“嘿!这什么人啊!”
他叹了口气,招手换来小伙计,“来,你吃了吧!”
金三不急不慢地喝完了酒,将几个铜板拍在桌上,小心地将碟子里最后剩的花生米一把抓在手中,一瘸一拐地走了。
而他桌角的瓷瓶,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