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孟珂一走,邵夫人转头看着儿子曾铭,不由想起他当时劈向自己后脑的那一掌。这一日里,没收拾掉素娥的不甘,被孟珂横加阻拦的窝火,被自己儿子偷袭的愤怒,还有当着众仆人被下面子的气恼,积攒到此时已经见顶。这多种心绪混杂一处,全然发酵,一股脑地直往她天灵盖上顶。
她指着曾铭,怒不可遏道:“我要你这样的儿子有何用!让人这样欺负你母亲,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不帮我就算了,竟还帮着外人,一起来欺负我这个孤老婆子!我生你养你一场,还不如养条狗!”
曾铭看着母亲,冷冷道:“欺负?不让你打死嫂嫂就是欺负?由着你迁怒于人,拿别人的性命泄愤,甚至帮着你打杀人,就是你的好儿子?你生儿子就是做这样的用场?”
他低头笑了笑,重新抬眼看向母亲:“那……的确是不如养条狗。你让咬谁就咬谁。”
“嫂嫂?”邵夫人用力啐了一口,道,“她是你哪门子的嫂嫂?!她跟我曾家有什么关系?早知你是这样没心没肝的种,我当初就不该生了你!若是你哥哥还在,他……断不会这样对我!”
一说到老大,邵夫人眼泪就下来了,也顾不上寻丝帕了,不管不顾地就抬起袖子去擦。
曾铭指了指坐在灵前的素娥:“若是哥哥还在,能由得你这样对嫂嫂?”
邵夫人哪里管他口中说了什么,到底有没有道理,本就只是自顾自地混闹。
她这会儿顺着方才的眼泪就哭喊起来:“老爷,你现在不在了,立儿也随你去了,那没良心的老二,一翻身做了主,成霸王了。连自己生身母亲也不当人了!我还活着做什么,我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跟你们在地下团圆算了!”
曾铭皱着眉看她,只见邵夫人口中哭喊着,朝柱子走去,眼角却在喽着周围人。
周围仆人忙上去拦住了。
邵夫人见曾铭并没有上去拦她,这招寻死也不猥琐懂,更怒了,扭着恶狠狠地看着他,也不哭了:“怎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曾铭愣了一瞬,乍一听这话,他以为说的是素娥,可抬眼去看母亲,她分明是瞪着自己说的,一股寒凉之气陡然自心口生起。
“对,就该你去死,替你哥哥填命。”邵夫人冷笑道,“你若死了,我定要多给你几斗土,把你埋得紧一点!”
曾铭一时呆立原地,看着自己母亲,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眼中却又闪起了泪光。
见这吵闹越来越离谱,曾铭的小厮檀云忙悄悄退开,把院子里的下人都赶出去了,吩咐不许靠近。
看着曾铭呆立原地的样子,邵夫人心里一下就舒服了,报了一箭之仇的舒爽,身子都觉得松快了。
她得意地笑了笑,转头去看李素娥,道:“别以为你现在有那卢府的孟小姐当靠山,就腰杆硬了了。我这自己生的儿子都还靠不住呢,那外人又是靠得住的?”
“你今日索性跟了她去,倒还算了。可你偏还要赖在这里,你就是想把我这老婆子也克死,是吧?我倒要看看,咱们谁先死!”
“母亲!”曾铭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喝道。
听自己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只觉又羞又惭,以手扶额,低下了头去。
“是啊,父亲走了,大哥走了,就连小侄儿也……走了。若说,这个家里真有人克他们,”他猛地一扬头,看着邵夫人,凄笑道,“那不是母亲自己,就是我!怎么也赖不到嫂嫂身上。”
“你——”邵夫人一口气差点没倒得过来。
曾铭道:“哥哥一家三口在边地的时候,可都是好好的,是回家来才出的事!父亲呢,早在他们回来之前就走了,能关嫂嫂什么事?”
“你……”邵夫人颤着手,指着曾铭,“你好得很!你父亲说你牛心牛性,我看你是狼心狗肺!”
“母亲,他们真是被人妨克吗?”
曾铭一步步走近邵夫人,“母亲,哥哥和小侄儿无辜,可父亲呢?他手下多少冤魂,数得清吗?”
“你……你这不孝子,你这是在说你父亲罪有应得,咎由自取吗?”
曾铭嘴角一扯,指着正堂上的匾额,冷笑道:“这曾家的门楣,是多少尸骨累起来的,母亲当真不知?”
邵夫人转身,扭开头去:“你如今真是反了天了,连你父亲也编排上了!”
曾铭在她面前停了步,抓着她的手腕举起来,露出腕上的佛珠,直视着她的双眼,逼问道:“母亲若是不知,为何日日念佛?”
“你也知道这曾府的荣耀下,有多少冤魂吧?你也心中不安,惧怕他们索命吧!你也知道,便是曾家老小的命都填进去,也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够还的吧!”
邵夫人用力地试图挣开他的手:“你父兄遭难,你不去追凶,替他们讨回公道,反倒关起门,数落起他们的不是来!”
曾铭仰头大笑了起来,半晌,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母亲,苦笑道:“是谁做的重要吗?不是这人,便是那人。这是我们曾家欠人家的!人家要取,便来取就是了。便是此刻要拿我的命,也只管让他们拿去便罢,我没脸去说一句不是。”
“你……”邵夫人只觉得这个儿子已经疯了,“你在说什么疯话!”
“公道?什么是公道?”曾铭道,“父亲害死的那些人,就不是别人的儿孙,不是别人的夫君、妻子、父母?他们就该无声无息地乖乖去死,他们的家人就该无怨无尤地接受吗?他们的公道在哪里?”
邵夫人看着儿子,来回地摇着头,喃喃地重复道:“你疯了,你已经彻底疯了。”
她猛地一挣,曾铭一拉。
抓扯之间,腕上的佛珠被扯开,线断珠落,滚了一地。
邵夫人尖叫一声,目光顺着滚地的珠子一路看开去,被几双脚挡住了。
她顺着脚往上一看,惊了。
来人正是周冶。
邵夫人心下一惧,方才的话,都让他听见了。
周冶扫了一眼母子二人,先开了口,笑道:“对不住,我进了这院子,也没看到个下人,只好不经通传就进来了。这进来就见二公子跟夫人正在说话,也不好贸然打断。”
曾铭倒不怕人听见什么,稳了稳心神,整了整神色,问道:“是府上一时乱了,大人,有失远迎。”
“今天这……案子,有些事还得问问府上的人。”
曾铭:“大人,请到前厅去坐。”
这母子二人竟不是一条心。周冶跟着曾铭走着,心道,这二公子显然知道不少事,也不认同父母所为。那他之前的作为,倒未必是全为了包庇她了。
***
熹园的马车刚拐入问月巷,一阵风来,车帘轻快地一掀,就钻了个人进来。
“雨歇!”回雪惊道。
孟珂根本没睡着,立刻睁开眼,见她身上有血迹,忙拉着她上上下下地看:“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样,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