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珂何尝不明白，只是不忍回雪遇险：“只是苦了你。”
“苦什么？得小姐这样的主子，是我们姐妹今生最大的福分。若不然，我们早就在哪个富贵人家被糟践死了，也许被卖入青楼，也许……”
回雪的脸上一片空茫，苦笑着摇头道，“一无所有的女子，有几条出路？又有哪一条，算得上生路？”
说着，她又抬眼去看小姐，眼中有不忍。她好歹还有妹妹雨歇作伴，再苦再难的时候，还能相互依傍。
可小姐呢，她一个身娇肉贵的官宦人家小姐，却比她们姐妹还孤苦。非得一个人在这世上，硬蹚一条血路。
但凡有个全心全意之人可依靠呢？她不由看向一旁的卢宽，又看了看孟珂。若能跟二公子玉成其事，该多好。还能有谁比他对小姐更贴心周到，更全心全意？
如此，小姐也不必进一个陌生的家里，看公婆姑嫂的脸色度日。长长久久地呆在卢府，不是最好？可小姐却偏偏不做此想……
***
周冶几人很快赶了上来，孟珂和回雪便也没再说了。
一行人一起继续往上走去。
卢宽花蝴蝶一样到处飞，飞回来道：“这即是庵还有点儿意思，说这每段台阶都是九九八十一阶，意喻为九九八十一难；而中间歇脚的那个台子，叫不悔台——人生路也好，拜佛问道之路，或是你自己选的乱七八糟的路也罢；只要踏上了，不论历经多少磨难，都得一颗九死不悔的心，迎难而上，方可抵达。”
孟珂闻言，脸上泛起一丝复杂的笑，冲台阶抬了抬下巴：“这两侧都不立扶手，便是因为所有的路，都需得靠自己独自走过，无人可帮扶。”
这话一说，旁边几人不由都看向她。卢宽的脸色明显僵了僵。
她却仿佛没看见，抬眼看着前方那已然露出大半真身的大殿，又道，“在这合计一千零八十阶之上，另有一阶，上面没有石板，需要跨过去，便是跨出红尘去，成为方外人的意思。”
卢宽心下更忐忑了，笑着上前打断道：“嗨，什么跨不跨出去的，我看啊，兴许就是石板年久失修，坏了，没来得及修缮。外人便牵强附会上了。”
周冶看着卢宽，低头笑了笑，这二公子显然是关心则乱了，生怕她存了那个心。她是波澜不兴的性子，也有遗世独立的味道，但似乎还没到青灯古佛的地步，又或者说，连青灯古佛也已经越过了。
到了孟珂提到的那最后一阶时，果然没有石板，只有被千万双脚踩实的泥地。
也许是都听了孟珂那句话，众人反而都下意识地注意了脚下，谁也没“跨出红尘去”。
卢宽则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刚才一路低头爬台阶的时候，他还没引起多大注意。一入了庵，众人在平地上得闲抬头，四处去看。卢宽当即吸引了一众老少的目光。连几个经过的小女尼，也忍不住驻足，多望了一会。
卢宽这个白孔雀，扇子一展，正如孔雀开屏，摆出了一副任人瞻仰的样子。
孟珂看了他一眼，摇头笑着，径直进了大殿。
众人不免跪拜的跪拜，许愿的许愿，上香的上香。
周冶却见孟珂只在佛前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便了，不由奇怪道：“小姐就没什么愿望，向菩萨许上一许的？既然不许，又为何拜呢？”
孟珂笑道：“礼拜，是入乡随俗。既入人家的门，自当礼敬。至于许愿嘛，求神不如求己。若是拜一拜便成，世间哪里还有什么不如愿之事，不如意之人呢？”
“求己是应当，可小姐就这么……万事不求佛，不求人，也不靠人？”周冶不由想到了，她前一夜说的那句“谁说我要嫁人”，忍不住道，“甚至连成亲，找个归宿、依靠的想法都没有？”
孟珂笑了，反问道：“依靠，什么是依靠？”
“家人是依靠吗，兄弟姐妹是依靠吗？孩子是依靠吗，夫妻是依靠吗？”
她面上似笑非笑，似嘲非嘲，“都是肉体凡胎，谁又能依靠谁呢？人唯一能靠的，终究只有自己。不，说到底，就连自己也不怎么可靠。你的身体不可靠，你的心力、脑力也不可靠——都有背弃、抛弃你的时候。”
周冶的目光越来越深，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了眉。
孟珂抬眼定定地看着他：“你知道，看着一个原本英明睿智的人，身体日渐垮掉，心智随之渐失，连最后的意志也一肉眼可见地垮下去的时候，那种......大厦倾圮的无望么？”
“你知道，看着一个人步步走入深渊，甚至把身边人全都拉下去，可你怎么奋力去拉，也拉不住的时候，那种无力吗？”
“你又知道，看着最最亲近信任、生死祸福相倚的人，怎么说都说不明白，怎么讲都讲不通的时候，那种无法沟通，无法理解的孤独与挫败吗？”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失笑着道：“太难，也……太辛苦了。”
她再也担负不起了。
周冶心道，所以，她就宁愿一个人？
孟珂心道，是的，宁愿一个人。
一个人，能走一步便走一步，能走到哪一步便是哪一步。哪天走不动了，便撒手而去，也了无牵挂，不会对不住谁。她不想拖累别人，也负担不起别人……
殿外，卢宽还被围在女人堆里。
孟珂的目光，穿过了他，看向了那无尽虚空中去。
每多一个在乎的人，便多了一份撕心裂肺之痛，搅缠纠葛之苦。她宁愿心如古井，宁愿万里冰封。
***
却说邵夫人，好好的出去放生，却放出了一场大惊惧，阎王殿门口走了一遭。
回府的马车上，她裹着即是庵借的褥子，脸色仍发青，身子一直哆嗦，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一定是她干的！一定是她！”她一遍遍念着，“她就是要我活着，暂时活着，好折磨我。”
曾铭听说母亲在即是俺落了水，忙赶回府去。
刚入巷口，就见自家门口站了好些人，他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又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