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冶笑了,半晌,才道:“她是个弱女子没错,可我看啊,大多男儿都不如她。”
说着,睨了侍剑一眼,“她的心思之深,连我都看不透。她的厉害之处,连我都没完全知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
夜阑人静之际,忽有一道箫声破空而出。
烟雨斋内,一人坐在窗口,发髻放了下来,松松地拢在脑后,手执一柄洞箫,对夜而吹,其声呜然。
回雪给小姐掖好被子,看了一眼窗口,长舒了一口气道:“有二公子在,我可算能偷几日懒了。”
孟珂嗔了她一眼,也望向了窗口的身影。
她始终记得,他第一次跑到她面前,说“我给你吹支曲子”的样子。
初到卢府之时,她好长时间里都日日枯坐窗前,不言不语,无笑无泪,食不下咽,寝不安眠。
说起来没什么大病,可又哪里都不对,按下葫芦又浮起瓢。
冬去春来,多少药吃下去,还是没大起色。大夫都摇头,说大悲大恸之人,郁结于心,只要心思不开,汤药便也无用。
卢宽那时就已经是个目下无尘,谁都看不入眼的臭屁少年。放眼京中子弟,都不是什么东西。普天之下,也就他自己还勉强算个人物。
孟珂每每想起来也觉得好笑,就他这样的性子,偏巴巴儿地往她跟前凑。
他比她大两三岁,不时跑来瞧她,开始并不说话——他生性傲娇,她也不搭理人。
有一回,远远地见他又来了,手中多了一柄箫。
他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也靠着窗,自顾自道:“我给你吹支曲子。”
说完,也不管她应不应,就吹了起来。
孟珂心下也奇,这人也真好笑,谁叫你来了,谁让你吹了,谁又告诉你,你吹得好了?但她懒得开口。
就这样,两个小小少年,一人靠着一侧窗棂,一内一外地坐着。
听着听着,孟珂面色微动。
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箫声竟如呜咽,如泣,亦如诉;仿佛有只水做的手,在她胸中轻揉慢拧,千回百转,缭绕勾缠,盘旋不去。
“这谁在吹啊?”
卢家祖母派来照料孟珂的顾嬷嬷从里间出来,“吹什么不好,偏偏吹这,听着就让人揪心……”
她就要出去,却被回雪拉住了,朝小姐努了努嘴。
顾嬷嬷一看,只见小姐那张依旧木然的脸上,竟滚下泪来,一颗,又一颗……
顾嬷嬷与回雪相视一眼,不由又都笑了——能哭出来,便好了。
不过,顾嬷嬷心道,这孩子,怎么只是无声落泪呢?一点儿声息也没有。
一曲未毕,孟珂已经披衣起来,在卢宽对面,靠着窗棂坐了下来。
箫声顿止。
他看她披好了貂裘,还是道:“起来做什么?大冷的天,不床上捂着。”
孟珂歪头看着他笑,又撒娇道:“好久没见二哥哥,想跟你说说话。怎么,不想听?”
说着,便作势起身要走。
卢宽心中别提多熨贴了,忙伸手拉她坐下,又给她掖了掖衣服,柔声道:“等你睡好了,咱们明日再说也使得。”
孟珂道:“我这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呢。”
卢宽给她气笑了:“这都子时过半了!还没到时候,你准备多早晚才睡呢?大夫都说了,你身上的诸般不好,都是多思少眠之故。天长日久,伤了根基。”
顿了顿,才道,“长此以往,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孟珂无所谓:“大夫嘛,难免都作惊人之语。还天长日久、长此以往呢,我是能千年万年,活成乌龟王八不成。不妨事的。”
卢宽哭笑不得:“你总有话说。”
***
既不睡了,他少不得要将这段日子的诸般事宜都一一问过。她此番回绥陵,他虽着人严密看护,时时奏报,可一直悬着个心。
“你来的一路并不太平,如今可清静了?”
“自然来试探过几回。但他们在路上都得不了手,到了我的地方,哪有那么好闯的?如此几回,慢慢也就歇了。”
卢宽点头:“在自己的地方倒无大碍,只是要防着些宅子里的门道,你素来细心,倒不用我多说。但你出门,却得当心。”
孟珂看了他一眼,莫非刺杀之事,他已经知道了?不想也知道,她身边一定有府里安插的人手,这事怕是瞒不过他去,于是笑道,“是,也就前几日诱他们出过一次手。若非如此,自是防备周全的。”
“伤着哪儿了?”
“就脚踝旧伤,你知道的,一个不小心就又扭了下。”
“我看看。”
他抬手将她右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脱去鞋袜看,消肿了,脚踝那块还是股着个包。他对着双手呵了呵气,搓了搓,暖了,才替她细细揉了起来。
这活是他熟惯的。
孟珂笑着,眼睛却微微润了。
她是投奔去卢府的路上,扭伤了脚,可那时候心如死灰,哪里去管那么多,貌似好了,能走就是了。
她没说,丫鬟嬷嬷们也都不知道。还是卢宽一次见她又扭到了,这才知道了。
他找了圣手来看,可因为头一次伤到的时候没养好,且耽搁的时间太长,落下了病根,只要受力稍有不对,便容易扭到,只能用药加按摩梳理经脉,慢慢将养,能恢复几成是几成。
卢宽知道她不会上心,也不放心交给下人,自己向大夫学了手法,每日陪着她的时候,想起来就捉着她按,一日倒不知要按上几回。
她那时很有些自弃的念头,也得亏是他那般行事,她懒得与他纠缠,便随了他去。让他那般盯着,倒是养好了不少。
“知道这事瞒不过我,才说。”卢宽一边手法娴熟地揉着,一边抬眼看她,“别处,打量我不能看,就不说了。”
“哎呀,没有。”孟珂笑着曲了另一只膝头,把头靠了上去,悄悄将眼泪逼了回去。
半晌,她微微抬起头来,看着卢宽,心中一片柔软。
得亏是那个少年,得亏他一次次跑来她身边坐下,自顾自地说话。
“我又学了一支新曲。”
“我又找到了好吃的。”
“花开了,我带你去看花。”
“下雪了,我们玩雪去。”
……
他一曲又一曲箫声,换来了她的落泪,让她慢慢开口说话。
他一餐又一餐精心准备的饭食,填起她空掉的身躯,让她重新找回行走的力气。
他夜以继日的哄睡陪伴,换她重新攒起精神,从行尸走肉中活了回来……
是他,用那颗最最澄澈的少年心,将那个破碎的她,一点一点,重又粘了起来。
如果说,那是她此生的至暗之时,卢一许,便是她至暗之中,唯一的光亮。
在她孑然一身,无可依恃之时,他告诉她:“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离你而去,我也会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