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贴的姿态,亲密得浑然一体。
“你、你们……”
女人侧过头斜睨他,眼底没有半分避讳,抬脚轻轻推开身上的男人,完整露出的容颜娇艳动人,眉眼间染着浅浅的旖旎春色,唇角弯起一抹慵懒的笑:“你回来了,还算守约定。”
被她脚尖轻抵脸颊的男人没有半分不悦,只是顺势挪到扶手边,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白皙纤细的脚踝,全然不在意闯入的奇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奇犽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咽了回去,只淡淡开口:“我哥知道吗?”
“嗯~” 女人轻笑着应了一声,看向奇犽的眼神带着几分狡黠的挑逗,“等他回来,由你告诉他怎么样?”
“诶~小芙。”男人这才缓缓抬首,狭长的眼眸微睁,金色瞳孔漫开妖异的光与笑意,“说好的,这个‘好消息’由我来告诉小伊呢~~”
“唔。”女人低低笑出声,目光转向奇犽,“那奇犽……”
“我只管看热闹就好。”奇犽嘴角勾起一丝幸灾乐祸,他听出这是婚礼上那个举止怪异的男人。既然是伊尔迷自己招惹的牵绊,便由他自己面对好了,“记得通知我一声。”
“你自然会在场的。”女人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隔空伸指轻轻一点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强势,“接下来这几年,我不会再放你出去了。”
奇犽微微皱眉,心头不解,却没有反驳。
就像他从不深究家人如今的处境,只要平安无事,便与他无关。
如今的揍敌客宅邸,有着他喜欢的安稳。
他不想多管多余的事。
“放心。”她的声音轻缓柔和,像一句温柔的承诺,“我会在你十二岁那年,放你自由。”
“十二岁?”
女人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怪异情绪,转瞬便被藏起,显然对这场对话渐渐失了兴致,向后慵懒地靠进沙发,脚背轻轻勾起男人的下巴,微微抬起:“我说话算话,十二岁,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不等奇犽反应,她又继续轻声说道。
“不会再让你带着管家,你想做什么,都随你心意。”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指尖轻轻划过沙发边缘,“往后的生死祸福,全都由你自己做主。”
话题结束,奇犽转身离开。
在彻底走远之前,他忍不住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这个女人是不是……
隔着门扉,奇犽看见,那个小丑再次俯身覆上她的身影。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无趣地撇撇嘴,双手插兜,转身离去。
切。
他才不在意。
与他无关。
……
……
……
果然,热闹来了。
女人说得没错。
枯枯戮山,爆发了一场大战。
向来在任务之外从无多余杀意的伊尔迷,此刻周身戾气暴涨,那股冰冷的杀气直刺骨髓,让奇犽从灵魂深处泛起寒意。
可这杀意并非冲着他,而是冲着那个趁他不在、与他妻子纠缠不清的变态小丑。
两人缠斗不休,从日落打到日出,半面山林被拦腰折断,狼藉一片。
奇犽睡醒时战斗仍在继续。
他站在半山腰围观了一下战绩,很快便在下人的引导下找到了女人,
他走进餐厅,却见女人若无其事地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享用早餐。
“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为什么要在乎?” 女人抬眼看向他。
“他们俩,会死一个的。”
“是吗?” 她眼中只有玩味与好奇,“不如我们来赌一局,猜猜谁会赢?”
奇犽皱眉:“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哥。我们是血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人脸上所有情绪骤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看到她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许久,久到空气冻成冰棱,才淡淡挥手,让人撤下餐桌:“也罢。重复的戏码,演太久也没意思。”
奇犽不明所以,只觉气氛骤然沉得令人窒息。
可女人话音刚落,屋外的厮杀声便戛然而止。
她没再看奇犽,转身离去。
奇犽赶到屋外,只见医疗人员正将两人抬走治疗,他松了口气,转身去找亚路嘉抱怨。
“真是的,那个女人脾气怎么说变就变!”
亚路嘉牵着他的手轻轻晃着:“阿芙的脾气最好啦。”
奇犽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也就对你这样吧。”
“才不是。”亚路嘉握住他的手,认真道,“你明明也感觉到了,她对你,是不一样的。”
奇犽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却也想不通。
女人这种生物,实在麻烦。
“你们刚才说了什么?”亚路嘉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安静地听着。
奇犽三言两语,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再怎么说也是我哥,是家人,我总不能盼着那个变态赢吧?”
可这一次,亚路嘉没有应声。
奇犽心头一紧,猛地抬头。
眼前的人,不见了。
消失许久的拿尼加,赫然出现。
空洞漆黑的眼,直直钉在他身上。
“家人……哥哥……”
声音嘶哑,像是从深渊里撕出来的魂灵,“那些人本该珍惜她的……她是晞啊……晞是希望啊…… 那里……那里……一切本就该到此为止的……”
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凝聚出实质的恨意与悲怆。
“如果她和我一起转生在这里……”
“如果她有你们这样的家人……”
“如果……”
“如果……”
“如果……”
奇犽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他看着拿尼加近乎癫狂的模样,耳边涌入四面八方的低语,带着跨越时空的执念与怨毒,层层叠叠,缠绕不散。
冷汗顺着额头、脊背缓缓滑落,浸透衣衫。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拿尼加。
血泪,从那双空茫的眼窝里缓缓淌下。
“我的晞……我们的希望……”
“可恨……”
无数声音交织、轰鸣,最终在他耳边盘旋成一句撕心裂肺的诅咒,一遍又一遍,撞碎骨血: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
……
……
他们是谁?
奇犽第一次,这般执着地探究这女人的目的。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可他年纪尚小,纵然已经被松了束缚、得了难得的自由,揍敌客家族深处的规矩仍像无形的锁链,牢牢将他拦在更隐秘的地域之外。他无法靠近,只能从糜稽那里旁敲侧击。
近来,揍敌客与黑、道往来的生意比重,比以往高得反常。父亲的任务名单,甚至囊括了从前被他们列入黑名单的势力家族。母亲也多了许多贵妇间的交际,明面上顶着知名设计师的名头,暗地里却借着往来,铺开了一张看不见的生意网。
再往下的内情,奇犽便再也触碰不到了。
因为糜稽,也一无所知。
“滚!别来烦我。” 糜稽不耐烦地推着他,“我今天还有任务没完成。”
“你又不用出去杀人,能有多难。” 奇犽压根不信。
糜稽懒得再理他。
“呕——” 奇犽无意间瞥向屏幕,上面不堪入目的画面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你这家伙,怎么掺和上器官贩卖了?”
糜稽头也不抬,指尖在按键上飞快翻飞,语气冷硬又带着威胁:“别以为大嫂对你格外优待,你就能在我这儿肆意妄为。再追问下去,就算我惩罚你,大嫂也不会多说一句。”
哼。
那个女人,到底在盘算什么?
揍敌客从前向来只接暗杀任务,从来不屑碰器官这类肮脏又多余的勾当。
奇犽还想再蹲一会儿,糜稽原本也懒得再费力气赶他。可就在这时,电脑屏幕骤然弹出一条猩红高亮的密信。
奇犽只来得及看清开头几个字,就被糜稽气急败坏地一把推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从冰冷的地面站起身,没再像往常一样挑衅纠缠。
他双手插兜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指尖飞快敲击查询——
爱依依家族。
一片空白。
半点信息都无。
但是这个家族一定很重要,他莫名这么想。
奇犽气恼地鼓着腮帮,忽然想起外出时偶然听见的传言:猎人执照,能探寻这世上九成九的秘密。
他突发奇想,那就去考一个。
他做了决定后便朝这个方向去努力。训练之余也继续隐秘的观察这个揍敌客家的走向。
可他翻遍所有渠道,花了很久很久都找不到报名的门路,又实在不愿再去碰糜稽的钉子。
终于在某一天,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强烈的求知欲,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那个女人对他忽近忽远的态度,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去找她求助。
的确很顺利。
仆人们对他告知了女人的行踪。
历经一场大战后的枯枯戮山,经长久修缮早已面目全非。
相较于从前阴暗荒芜、萧瑟冷清的后山,如今的枯枯戮山已然宛若一处风光旖旎、美不胜收的人间仙境。
那个女人躺在新建的阳光厅中,陷入软绵绵的沙发里,仰面沐浴在柔和的日光,光影轻柔地洒在她错落有致的身上,勾勒出慵懒又勾人的轮廓。
层层鲜嫩翠绿的青草和各色昂贵的娇艳肆意盛放在她身边。
嫩草铺地,繁花环绕。
美人、暖阳、斑斓花影、鲜绿枝叶,本该是一派赏心悦目、澄澈明朗的画面。
可女人身上交缠的两只手,瞬间撕碎了所有干净美好,将气氛拽进混杂暧昧的潮涌。
奇犽眉头猛地拧紧。
他这才看清,女人身下哪里只是沙发——她大半身子,都倚在伊尔迷怀里。
而那个小丑只露着一个后脑勺,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腰,整张脸都埋在她温热的颈窝与怀中。
那个小丑,怎么还赖在她身边?
这个女人,就这么喜欢被男人这样围着吗?
奇犽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一言不发地立在阴影边缘,暗自憋着一股气。
伊尔迷倒是先察觉了弟弟的到来,平日里对弟弟近乎病态‘疼爱’的人格浮现,声音平淡却带着压迫:“奇犽,有事?”
奇犽抬眼,语气坚定:“我有事找大嫂。”
“嗯哼哼……” 小丑埋在她怀中的闷笑声渐渐放大,带着戏谑的慵懒,“现在呀,大嫂’可比大哥说话管用多了呢。”
伊尔迷冷冷瞥过去一眼,抬脚便想踹开这个碍眼的家伙,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可西索反应极快,趁着伊尔迷动作的间隙,揽着女人腰肢的手骤然用力,带着她一同往旁边的花丛里滚去。
刹那间,两人在繁花乱叶中缠作一团。
花丛里几只彩羽飞鸟被惊得振翅乱飞,西索黏腻又张扬的笑声在空气里荡开,恶恶心心腻腻歪歪:“哎呀呀,小伊,这次是我赢了哦~”
伊尔迷慢条斯理地屈腿坐起,拢了拢微乱的衣领,偏头看向奇犽,那双如黑珍珠般的眼眸沉沉地锁着他,暗得看不清情绪:“到底什么事?”
“大嫂。” 奇犽硬顶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自己都讶异于此刻的勇气——只要在她面前,他好像总能生出莫名的胆量,这几年,他好像被她纵容的肆无忌惮,“我只跟大嫂说。”
出乎意料,伊尔迷并未动怒。他不再看有恃无恐的弟弟,转而望向花丛中起身的女人,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阿芙。”
女人顶着一头沾着花瓣碎叶的发丝坐起身,踢开还黏在身上的西索,缓步上前,弯腰轻轻抚上伊尔迷的脸颊,声音低柔婉转,像带着勾人的暖意:“好啦,晚上奖励你。”
“唉哟,真不公平。” 西索趴在花丛里,语气哀怨又黏人,“刚刚明明是我独占了小芙呢~”
女人的手依旧停留在伊尔迷的脸上,任由他微凉的唇瓣轻吻着她的指尖与掌心,她慵懒的嗓音拂过他耳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可没同意你们的赌注。”
她此刻的模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发间点缀的花瓣碎叶,非但没有显得凌乱,反倒为她平添了几分野性又柔媚的美,像被万物偏爱的造物者宠儿。
伊尔迷微微俯身,矮她半身,近乎贪恋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眼底沉沉的,只剩下对她全然的臣服与痴迷。
奇犽莫名喉间一紧,下意识偏过头,不敢再看这过于亲密的画面。可就在转头的瞬间,他猝不及防对上了西索望过来的目光。
小丑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唇角,眼底盛满了然与戏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看穿了他心底所有隐秘的躁动。
奇犽眉头皱得更紧,对这道目光极度反感:“你看什么?”
“嗯哼。” 西索只轻哼一声,便移开了视线。又恢复成那副黏腻缠人的模样,像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步步趴伏着挪到女人脚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小腿,一点点靠近,鼻翼微动,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那我呢?我会好寂寞的喔~”
女人腾出另一只手,插进西索柔软的发丝间,像抚摸宠物一般轻轻揉搓:“放心,少不了你的。”
眼见着周遭暧昧黏稠的气氛越来越浓,奇犽清了清嗓子,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氛围:“大嫂,我找你有事。”
“你需要单独和我说吗?”女人轻声细语。
“……嗯。”
女人缓缓转过头,看向奇犽。
那双黛紫色的瞳孔里,终于重新映出了他的身影。
奇犽双手紧紧攥拳,梗着脖子,鼓起全部勇气,直视那双他从前从不敢长久凝望的眼眸。
可女人却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好。你们两个先离开。”
?
奇犽从前从不敢长时间看她,今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直视,却第一次清晰地察觉到——她在躲他。
那种近乎避之不及的闪躲。
为什么?
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不耐,也不是他暗自臆想过的偏爱。
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心口发闷。
他没去看异常听话地转身离开的伊尔迷和西索,目光牢牢锁在女人身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
女人却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身,浅浅遮掩似的坐在栏杆上:“就站在那里说吧。”
不明白。
他一点都不明白。
“为什么?” 奇犽低声喃喃。
所有人都说你对我格外优待,可我连靠近你一步,都做不到。
女人似乎没听清,抬眼望过来,唇角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什么事?”
“我想考猎人,大、大嫂,你知道怎么报名吗?” 奇犽再次抬眼看向她,又一次,清晰地看见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女人垂下眼睑,声音轻淡:“奇犽,十二岁你就可以离开,到时候随便你做什么。自然猎人也随你怎么考,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我不离开。”奇犽紧忙说,但他下意识愣住了,一向向往自由的,想要逃离原生家庭的他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他……到底怎么了?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又是那副他始终读不懂的神情,温柔却遥远:“奇犽,你十二岁那年,我也会离开揍敌客。”
奇犽双拳攥得更紧,牙齿死死咬着内侧的腮肉,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甘、所有混沌不清的情绪,全都积压在心底。
他本可以心安理得享受着她带来的所有优待,可此刻,却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忍耐下去。
他想问。
他想问清楚这一切的一切。
为什么你要来到揍敌客家?
为什么你掌控了所有的揍敌客,却唯独漏下我,让我如正常人一般?
为什么你独独对我宽容?
为什么你会放我自由?
为什么我能感觉到你喜欢我?却又不喜欢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握住了所有的一切,掌控了如此庞大的家族,却还会离开?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会离开我?
可所有的问题最终只凝结成三个字。
“为什么?”
“你相信命运吗?” 女人轻声反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命运会在你十二岁那年,如期而至。”
“而我,需要趁着命运的轨迹来到之前去完成我的计划。”
“那年就是我实施计划,走上我自己命运的时刻。”
女人黛紫色的眸子里,骤然绽开一片深邃又灼热的光芒。
那光芒里藏着无尽野望与疯狂,莫名让奇犽心头一震,再也无法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