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派,落雪殿。
场面霎时间冷了下来,呼啸而过的风声愈发的清晰可闻。
大门依旧敞开着,白雪簌簌飞入殿内,将更多凛冽的寒意也一并卷了进来。风在殿内打了个转,最后无趣地又原路返回,只余下一群人干巴巴地互相眼神交接。
纪江黎嘴角还噙着笑。她天生一副含笑眼,眉眼弯弯,极具亲和力。哪怕方才言语带刺,笑容也教人辨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还要忍不住想要同她亲近。
但在场谁都知道,她不好惹。
旁人的不好惹,家世背景、金钱权利、仙术实力总得占一个,可她,是全方位的不好惹。
云恪见来人是她,眸底掠过几分不悦。
视线一瞬间便被纪江黎捕捉到了,朝他眉头一挑,带着几分挑衅。
一旁的凌云见他本就不太好的面色更加沉了下去,只好清咳几声,用眼神示意他顾及场合,莫要失了分寸。
想当初这俩人见面就要掐架,如今还算是收敛了不少。可喜可喜,倒是有些长进。
“多年未见,品性依旧如此恶劣。”
云恪声音不大,但说的坦荡,说完便收回视线,却对上了师兄幽深的目光。“怎么了?”
凌云嘴唇聂聂动了半天,也没说出半个字。
“苏长老莫怪。”一老者连忙上前打圆场。众人望去,认出是纪家的老管家,纪胡润。“我家仙君素来如此,还望海涵。”
他面前,苏长老面上仍挂着那抹惯常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喜怒:“哪里,言重了……”
他心中自有计较。这纪管家出面转圜,自是给了双方台阶,也要顺势而上。况且即便无人出面,面对年纪轻轻便已得仙君称号的纪江黎,他今日也不可能真做些什么做什么。
纪江黎瞧着这番来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这笑意不曾达到眼底。
“晚辈拜见江黎仙君。”
此时,一道清朗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微妙氛围。一位身着叶纹紫衣的少年上前恭敬行礼。他身态挺拔,举止端庄有度,正是紫林宗紫华真人座下大弟子,苏怜。他身旁,立着一道鹤发童颜的男子,乃苏州苍梧派下的人。
纪江黎目光微扫,认出了来人,爽朗一笑,算是回应。
四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没想到,仙门五大家竟齐聚了。
听着周围悉悉索索的声响,云恪抚了抚自己的长须,笑道:“既如此,各位不妨落座。好事好商量。”
*
那妖皇斜倚着座椅,指尖轻轻盘弄着一件物件,像终于想起来他们,才懒懒偏过头来朝他们问道:“凌霜百里呢。他怎么不来?”
纪商陆瞥见凌清风神色未变,率先道:“霜华仙君?已故去多年了。”
“死了?”妖君手中的动作蓦地顿住,抬眼,眸中看不出情绪。但殿内的温度似又降了几分。“何时的事?”
“算算时间,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果然。你们凡人就是短命。”那语气似叹非叹,竟听不出是惋惜多些,还是讥诮更甚。
“也罢。死了就死了。”那妖皇似是失了兴致,意兴阑珊地换了个姿势,侧躺在座椅上,任由头低垂,泼墨般的长发披散而下,仰面朝天,也不知在看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将手中那东西举到面前,细细地打量。
她摩挲的动作很轻,似乎很在意这东西。纪商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手中的东西所吸引。通体漆黑,圆形,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可纪商陆左看右看,也猜不透是个什么宝贝,倒像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光滑的黑石头。
“呵……”妖皇轻笑一声,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中,“你们不用紧张。”
话音落下,她缓缓撇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凌清风身上。
身形瘦长,白衣上晕染出血色的斑痕,即便这样,浑身依旧仙气泠然。一双眼睛犹如寒潭中经过千锤百炼的玉石,泠泠然,清冷透亮,好似一眼就将人看穿,同过去一模一样。
然而,形再像,神也不像。
“本座现在有些好奇。既然你不是他,那……他的眼睛,为什么在你这?”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凝滞。
像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纪商陆心头一动,后知后觉发现这妖皇的视线,哪里是落在凌清风身上,分明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透过这双眼睛,去看另一个人。
她先前也注意过凌清风的眼睛,确实很特别。可这妖婆凭什么说,眼睛是霜华仙君的?从没听过霜华仙君失了一双眼睛啊。
“……什么意思?”凌清风手中的动作没停,面色微微有些发僵。一瞬间有什么念头从他心口飞快滑过,速度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阵莫名的心慌。
“别信。”窦悯用仅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开口道,“妖心诡谲,最擅乱人心神。”
只有凌清风知道如何破开封印,也许这妖皇是察觉到了这点,才试图扰乱他们 。
纪商陆不是没有这个猜测。但是,不太像。
且不说这妖皇实力远在他们之上。她若真要动手,也不必这般费尽心思、遮遮掩掩。她说的,或许是真的。
“小姑娘。话,可不要乱说。”
妖皇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她视线还未从凌清风身上移开,不过微微偏了偏头,连正眼都没看窦悯,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人牢牢裹住,连呼吸都有些凝滞。
纪商陆扫了一眼窦悯,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有些发白。
这死妖婆又在施压了。
轻叹了口气,刚要抬步上前,余光中一道清瘦的身影突然擦着她的肩走了出去。
纪商陆眸中的乌黑渐渐加深,“做什么?先前说的话,全忘了?”
前面站得稳当的花烟,听见这话,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但依旧没动,声音低低的低低,夹杂着一些委屈:“少主。没忘。”
大概是听出了她话中而出的怒气,说话都有些小心翼翼。
“让开。”纪商陆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许多。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可这时候,哪轮得到他来挡。
却不想花烟缓缓摇了摇头。
他其实很少忤逆她的话,只是面前这妖皇气息太过恐怖,身为妖族,他比旁人更能感知那力量的霸道与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