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绝望和对未知的仓惶笼上心头,有人脱力跪坐在地,沉闷压抑的低泣声无声吞没在密集的雨点里。
谢煜微微仰头,沉默对上谢伤的眼神,半晌,沉声开口:“你可想好了,要做那残害同族的暴君,背负千古骂名。”
谢伤居高临下睨他:“世人皆知宁王身负重伤,如今正躺在王府榻上,也因此幸免于难。”
“你在宫内,在场之人皆能证明。”
“都杀了便是。”谢伤不为所动,“唯有死人不会开口。”
“即便你赶尽杀绝,满地尸骨亦能证明你的暴行,谢伤,满朝文武不是傻子。”谢煜淡淡一瞥身侧之人,“更何况你不可能不留活口。”
谢伤拈起一枚箭矢搭上长弓,指节轻勾着,寸寸拉紧:“有何不同?阿琰是我的妻,我留她与杀你并不冲突。”
“你死后,那些冷漠虚伪的臣子可能会为你痛哭几声,但相信我,不超过半个时辰,他们便会弃你而去,成群结队来到我的府上,求我早日醒来,主持大局。”
男人眉心彻底暴露在他的箭矢之下,谢伤略微移开目光笑道,“你看,即便身为燕朝太子的你,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你和我,并无不同。”
*
“当年围猎,我重伤坠崖,太子和靖王亦身负重伤,四皇子不知所踪,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无一幸免。皇上连罢了三日早朝,满朝动荡。”
“没有人找我。”
“无人认为我还活着。”
“我和皇上,其实是一类人。”
“如果我也变成了他那样的人,你会不会讨厌我?”
“不会。”
“我自信只有我能给予你幸福,谢伤,我们可以过得很幸福。”
谢伤。
愿意接受我给你的结局吗?
昔日耳鬓厮磨犹在耳畔,鲜血却将过往分割成光怪陆离的幻景,模糊了爱与痛的定义,唯有堆砌的冰冷尸骨在雨夜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无声昭示众人的罪行。
宫琰听到那声满含温情与笑意,穿越时空的回答——
“我愿意。”
“锃!”
兵刃摩擦碰撞的声响刺痛耳膜,将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美好假象击溃,宫琰落在长戟上的手忽然有些无力,她仰头深深凝望立于高楼之上,却胆怯始终不敢看她一眼的男人,眼眶被暴雨冲刷得腥红。手中力道逐渐凝聚,最终缓缓将长戟抽了出来。
她终于看清了藏于幕后的这盘棋局。
兄长替谢伤受了这场刺杀,最根本的目的,是让以宫家为首的朝臣、包括谢伤本人免于纷争,隐于动乱之外。
如若帝王驾崩,太子和靖王两败俱伤双双折戟于此,待一切尘埃落定,宫中无主,朝臣自会寻到宁王府,谢伤营造的重伤假象能让他完美避开父子相残的乱局,顺利继承大统。
可宫琰入局了。
此刻她望着爱人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仿佛看见了六年前那个被遗弃在崖底的伤痕累累的少年,看见了经久不愈、腐烂流脓的伤,看见了他被放逐的一生。
前所未有的强烈的逃离念头复萌,心底的声音也愈来愈不容忽视,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咆哮,在胸腔内无声回响:“不能让他赢。”
不能让好不容易逃出深潭的少年,就此困在这冰冷罪孽的深宫里。
宫琰握紧了手中的长戟,望向男人的眼神随之变得坚定。
她要带他离开。
护国公频频看向太子,准备舍命为其博一条生路,可谢煜始终盯着宫琰的身影,目光沉静,不发一言。
与此同时,沈七也在等待王爷的指令,城楼之上的每一个人皆屏息凝神,双方僵持之际,宫琰再次做出了她的选择——
抬步朝右迈了一步、两步……长戟轻轻一扫,逼得太子后退一步,而后呈保护之态,将自己暴露在谢伤利箭之下。
此举令在场众人脸色惊变,谢伤瞳孔晃了下,指节像是被烫到般缩回,箭头偏离半寸,离弦而出,擦着宫琰侧颊掠过,于狂风中摇晃着坠在血泊里。
沈七浑身肌肉绷紧,又无声放松下来,好几道如释重负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宫琰依旧盯着谢伤,不为所动。
沉默笼罩着四方天地,冰冷而深重。
城楼宫灯摇晃,墙面倒映的残影也支离破碎,谢伤不敢去看宫琰的眼睛,目光又难以自禁地落在她身上,确认她没有受伤,悬起的心才沉沉落下。
他笑了下,想要开口寻求什么,喉咙却哽塞难言,于是只能倔强又委屈地注视着她,眼圈被雨水洗得通红。
宫琰瞧着,心脏酸胀生疼,她回以更温柔的目光,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长久的安静后,谢伤终于放下了手中弓箭。
王爷箭矢落地的那刻,城楼之上的所有将士也随之卸下兵刃。
谢煜身侧紧握的拳缓缓松开,掌心的血和手臂流淌的鲜血混在一起,很快被雨水冲刷不见。
至此,宫变在最后一场兵不血刃的争端中无声落下帷幕。
后《燕国策》有言:“大燕历128年,靖王恃兵骄横,逼宫谋逆。帝持枪斥之,血溅丹陛,遂崩。王妃宫氏执戈护驾,太子与宁王合兵,战至三更,诛靖王于宫北乾元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