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明薇比预计的时间还早半个时辰回来,脚步匆匆,眉眼余愠未消,冷不防瞥见宫琰的侧影,足足愣了好半晌。
“小妹?”
彼时宫琰正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看王爷和父亲手谈,此番闲情实在难得,宫琰便也由着两人去了,只眼皮耷拉着,说什么也不肯回屋休息。听见宫明薇唤她,眼睛一亮,忙起身迎上去。
“姐姐!”
宫明薇上前朝王爷和父亲见礼,而后走到一旁,自然握住宫琰的手。
“你可算回来了。”宫琰黏在她颈窝蹭了蹭,蓦然起身,“太子碰你了?”
宫明薇的脸色白了一瞬,身后的丫鬟青兰扑通跪下,急道:“老爷恕罪,王妃恕罪,是婢子失职。但婢子一直在旁边守着的,万不敢离开,婢子能保证太子殿下不曾对小姐动手。”
“不关青兰的事,我知道他会来寻我。”宫明薇扶起青兰,转身看了眼手谈的两人,内心犹豫片刻,还是将此事说了出来,“我不信他旧情复萌,更不信他心里有我,小妹你知道的,我早断了念想。”
宫琰心道我知道什么?我怎知你是否真的放下?她也看不太明白这情爱之事,见宫明薇眼眶微红,像是才哭过一场,没有戳破,顺着她的话点头。
“虽然殿下眼里只有他的权势,利益至上,但为人温润,行事磊落,此次纠缠非是他的作风,我思来想去觉得奇怪,便想要趁此机会试探他的意图。”宫明薇语气微顿,“……他并不避讳。小妹,他似乎想要通过我,见你一面。”
宫鸿年眼皮微抬,看了眼对面的王爷,目光停留在方才落下的黑子上。
谢伤勾起唇角,凝聚的神思散了一半:“岳父,该您了。”
相爷大咧咧一笑,摩拳擦掌,没作思考放下一颗白棋。
“见我作甚?”宫琰纳闷,“莫不是还记着晚宴上的事?”见宫明薇神情疑惑,她解释道,“晚宴上太子来寻我,分明是有话要说,却扭扭捏捏的,被我几句话怼了回去。此后我也没不曾见过他。”
扭捏?宫明薇抬眼,不知小妹为何会留有这样的印象:“太子行事磊落,非扭捏之人。”
“还没原谅人家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宫琰哼哼,转身告状,“爹你看她。”
老父亲立刻作西施捧心状,心痛道:“闺女长大啦,不要爹爹啦!”
谢伤唇角一抽。
相府一家的画风总是浮夸而清奇,反复在温情和欢脱来回摇摆后,终于又说起正事。
宫琰拍板:“既如此,那便见上一面吧。”
谢伤握紧手里的棋子,刚欲开口,宫明薇拒绝道:“此事我能处理,小妹,爹爹,我只是想确认殿下此番行经,可会对宫家不利?”
王爷的心绪明显乱了,此刻又落错了棋子,相爷看着大好河山一片,乐呵呵道:“不会不会,你们小辈尽管去闹,宫家无事啦。”
说着,又朝对面一拱手,“再说真出了事,不是还有王爷嘛!”
宫琰回头,想要辩驳,发现好像很有道理,拍拍胸脯保证:“一切有我!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不必顾忌。”
宫明薇也笑,只是哽咽的嗓音暴露了她的无措和害怕:“娘担心我嫁不出去,却不知我并不在意这些。朝中局势我虽看不透,但知晓其中凶险,我担心他利用我伤害你,伤害宫家。我没有为宫家做过什么,身为姐姐,却被你护在身后。我自知无用,只求不要拖累宫家……”
纤长食指轻轻抵住唇瓣,宫琰知道她心底还记着自己替嫁一事,温声打断:“没听见爹说的话?宫家无事了。若殿下还纠缠你不放,姐姐想拿鞭子抽他还是找人套麻袋揍他,派人来酒肆知会我一声。”
宫明薇破涕为笑:“你可莫要胡来。”
宫琰瞪她:“我是认真的!”她转头,“爹,您就说该不该吧?”
宫鸿年棋差一招,不知何时掉进了对方的陷阱里,正复盘棋路,闻言头也不回道:“该!”
宫琰满意了:“感情是姐姐你自己的事,你做什么选择我们都会支持你,只是有一点要记着。”
宫琰眉眼弯弯,温声道:“莫要委屈自己。”
宫明薇忍住鼻尖酸楚,那双清丽的眼睛却蕴着泪意,泪珠欲落不落,缀在薄红的眼尾,好看极了,也可怜极了。宫琰大惊,一把将爹爹拽起来,喊青兰去唤大夫人,说是姐姐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让她过来哄哄。
棋是下不成了,相府兵荒马乱,宫琰美美隐身,拽着自家王爷逃出相府,云珠一路都在身后笑,望着珠联璧合的两人,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轻盈。
愿年年如今日,岁岁胜今朝。
宫琰心里记挂着酒肆的人,临时起意绕道去酒肆,身后不知何时开始跟随的徐影上前几步,对谢伤耳语几句。
宫琰瞥了一眼:“怎么?”
谢伤神色淡淡:“酒肆来了位客人。”
宫琰眼皮一跳。
走到酒肆,进门就对上王发财灯泡一样发亮的眼睛。
宫琰:“?”
王发财如释重负,见礼后长舒一口气道:“王妃您终于来了!”
“发生了何事?”
王发财看了眼身旁的王爷,指了指楼上雅间,小声:“贤王在楼上,已经在楼上待好几个时辰了。”
谢伤一个眼神,暗处影卫立刻上前:“王爷,贤王巳时进酒肆,将名酒分别都点了一壶,此后没有下楼。沈七大人见王爷和王妃回相府,不便打扰,加上贤王不曾作乱,只为饮酒,大人便命我等守在此处,等您指示。”
宫琰挑眉:“只为饮酒?这是讨酒不成,亲自来了?”她虽列过黑名单那玩意儿,但谢松亲自前来,她又不在,王发财哪敢发难。只是她实在好奇,“谢松不是应该圈禁在贤王府不得外出么?如此在我酒肆待着,皇上的人没反应?”
谢伤摇头:“许是一时疏漏,无伤大雅之事,皇上不会理会。”
宫琰不置可否,又问:“京城那么多家酒楼,为何偏偏馋我盛安这口?”
谢伤挥退影卫:“一问便知。”
宫琰指腹缓缓摩挲下颚,忽道:“不对啊,巳时我在王府,为何不直接寻我。”
正欲退下的影卫身形一顿,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
谢伤神色不变:“我下过令,此处无数眼睛都在盯着,凡涉及皇子与朝堂之事,一律上报于我。”
宫琰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对一旁的王管事道:“带路吧。”
王发财忙引着两人上楼。
宫琰不动声色观察谢伤的表情,男人看似平淡,浑身肌肉线条紧绷,宫琰无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捅破话口:“你似乎……很怕他们与我单独见面。”
谢伤脚步一顿。
“且不说太子接近我姐姐是否出自真心,他千方百计想要与我见面是事实。如若他真心想要挽回,通过姐姐寻我,实属下下策,说明用寻常手段无法见到我——是你在暗中阻拦吗?”宫琰站在台阶垂眸看他,“方才在相府,我说要见太子一面时,你的状态不对。你紧张的表情,同此刻一般无二。”
谢伤微微仰头,神色自然一笑:“我与他们乃生死之敌,怎可能让他们单独面见我的王妃?如今京城谁人不知你我琴瑟和鸣,浓情蜜意。阿琰,从前我没有弱点,如今你是唯一能刺伤我的刀枪。”
宫琰瞳孔狠狠一颤。
谢伤深深望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眸如明珠般夺目,比暖阳耀眼,这是从前他如何也不敢直视的目光,如今却任由这束光落在自己身上,暖意淋遍全身,滚烫灼伤心脏。
他就带着这样的眼神仰头望她,眼里爱意满溢而出,裹挟着信赖,托付,和一丝微不可察的疯狂。
这样的眼神,没有人能抵抗。
“我无意盘问,也并非在质疑你的决定。旁人想什么做什么我都不在乎。”宫琰朝他伸手,掌心向上,“我是在担心你啊。”
谢伤伸手搭上宫琰掌心,被一把拽上台阶。
“有什么事要同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你分担呢?”宫琰回头看了眼前面的王发财,后者立刻捂住眼睛扭身,宫琰大方与他十指交握,不出意外瞥见男人微红的耳朵尖。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王妃,更亲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