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琰活了两百年,浮沉中生生灭灭不知几遭,自以为早已看淡生死,但在这个脆弱得不堪一折的生命面前,竟荒唐地生出了几分茫然无措。
少年伤痕累累,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可当宫琰低头与他生死对视的那刻,却瞧见了少年红衣着身,言笑晏晏的模样。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也如此刻交握着的、青梧的手指那般圆润漂亮。
当然,抚琴的时候最漂亮。
宫琰记得,他叫怜生。
怜生,怜生……
“——王妃!”
阿那迦灵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识,宫琰转身,注视着谢伤大步朝自己走来。
阿那迦灵这才退开,扶着她起身:“您还好吗?我都唤您好几声了。”
宫琰下意识搭上他的手臂,垂眸望着自己染血的手掌,神色有一瞬的恍惚,直到鼻尖重新溢满淡淡的草木香,才意识到自己被抱住了。
“此地不能久留。我们先回家,好吗?”
宫琰难得乖顺地任他抱着,点头。
宁王府此番动静闹得很大,天明时,宁王端了金莲乐坊,从林家小筑抢走一批小倌的消息已经传遍各家。
亲卫贾旭带着急报寻过来时,谢松刚从酒肆的暖阁里醒来,闻言不耐地“啧”了声:“本王还想要寻她喝酒呢。这群人,怎么老给我惹事?”
贾旭沉默低首,前几日盛安酒肆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自家王爷的脸,砸钱不说,还非要把王爷列入什么“黑名单”,以至于他们几个都无法从盛安买酒。
王爷倒是准备趁宁王妃在场时亲自前往,寻宁王妃共饮没有自降身份一说,只是……贾旭头疼,宁王妃不太好相与,王爷又与宁王对立,他担心王爷去了会被宁王妃轰出来。
“王爷,属下打听到,乐坊死了个叫怜生的乐工,似乎与盛安酒肆的青梧公子有几分渊源。属下担心,宁王会以此事为难您。”
“不过一个倌人,死了便死了。宁王他凭何为难?”谢松好笑道,“莫不是要将那风尘之子写入奏本?莫说百官如何,父皇那边就过不去。”
贾旭犹豫道:“……宁王妃因此受了影响,将所有乐工悉数接回王府,盛安酒肆闭门三日。”
谢松抬头,颇为不解。
贾旭头埋得更低:“属下远远扫了一眼,那小倌死于虐|杀。”
谢松坐起来:“……虐|杀?”
“是,惨无人道。”
“把林琮文给本王叫来!”
……
宁王府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这些客人大多不足年,身上或大或小都有伤,府中每个人都各自忙成一团,却又奇异地无一人出声,偌大的王府下人进出,未听见半点声响。
宫琰将怜生暂时安置在前院,看着呆坐着不发一言的青梧,他只是守在怜生身旁,垂眸望着少年洗净之后满是创痕却平静温和的脸,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在人世的另一边,无论谁来都不曾抬头看一眼。
生平第一次,宫琰无法平静面对一位亡故之人。
为什么?
是因为太年轻了吗?还是你走得那样惨烈,心中怨念深重,久久不肯离开人世间?
如果是那样的话……宫琰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宫琰走上前,轻轻握住了少年的手,掌心斑驳的痕迹又令得她一颤,而后一股冰冷的气息缓缓自掌心交握处浸透,逐渐包裹少年全身。
无人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雾阵自少年身下显现,缓缓升空。
如果你有怨,请告诉我。
怜生,我承诺背负你的怨力,直到大仇得报,心愿达成,赐予你转生。
须臾的安静之后,黑色雾阵悄然被金光吞噬,直至退散。宫琰蓦然睁眼,却见一只剔透纯白的魂魄漂浮而来,感恩地蹭了蹭自己眉心,又飞到青梧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
这便是他的回答。
宫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本以为会见到一只充满憎恶和恨意的亡魂,想要凭自己仅剩的能力安抚他的灵魂,让他走得轻松一些。
可这个孩子,他的灵魂却如此干净,纯白得没有一丝杂质。
为什么?宫琰无声询问。
怜生只是亲昵地围着青梧打转,好似在安慰他不要为自己难过,不要太过悲伤。
直到魂魄散尽,宫琰终于听到怜生含笑温柔的回答。风一吹,便散在尘世里。
“我为保护弟弟妹妹而死。”少年说,“我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