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你再三交代我不要暴露医术,又早就和父亲串了供词。”
宫琰第一次从谢伤口中得知那莫须有的师父,才发现谢伤编故事的能力一绝。桩桩件件,估计早在回门之日便已商议妥当,达成共识。
“只是为何我能展现身手,却不能透露自己会医术呢?”从决定医治谢伤开始,宫琰就一直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若真让人知晓,必是他人有求于自己。
以宫琰的本事,也无人能奈何得了她。
王妃的脾性谢伤早见识过了,如今也是真怕她日后着了别有用心之人的道,谢伤轻叹,如实道:“父皇不愿我活。”
宫琰一愣。
为什么?
“新婚之日,父皇的人也在场。如若我猜的不错,他应该那时就对你起了疑心,知你会些拳脚。”
“因此身手可以暴露,权当验证他的猜测。他疑心什么,我们便送上什么。父皇多疑,让他认为宁王府仍旧在他的掌控之中,方可徐徐图谋。至于医术——”
对此,谢伤并没有多说的意思:“如若被发现,父皇会用你。如今朝中局势微妙,以你的性子,并不适合频繁出现于圣前。”
若换作之前,谢伤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将宫琰的本事利用彻底,如今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她蹚进这浑水。
那些阴暗龌龊,有他就够了。
宫琰沉默,听皇帝话里的意思,应该早就预料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需要郎中。
否则也不会提起“师父”。
“此话本不该我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父皇恐怕身体不太行了。”宫琰附耳小声道,“我近距离观察过,秘法探得他约莫半年前就开始服用丹药,如今弊端初显,易心焦、急躁、胸闷,如若不及时停用并医治,不出三年……”
谢伤停下脚步。
“我观他今日喝了不少酒,他现在的身体其实不适合饮酒……过量可能会加速恶化。”
谢伤没说话,宫琰也无法从他的脸色窥探什么,但还是把知道的全盘托出,“我能治。但我听你的。”
夜色很深,天上也没有星星,两人站在院子里,瞳孔倒映出屋内明亮的烛火,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
深夜,皇帝秘密召见了那日诊断的御医。
皇帝再次确认了谢伤脉象好转的细节,刘太医不敢揣摩圣意,字句斟酌:“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宁王殿下寒毒入体,旧疾难医是真,脉象好转也是真,微臣也百思不得其解。可若真如陛下所说,王妃内力深厚,那就说得通了。”
“王爷归根到底是寒峫之症,世上功法万千,总有一种可逼出寒毒,加上陛下龙气庇佑,又有婚事冲喜,王爷福深……”
皇帝不耐打断:“好了。”
刘太医埋头无声打着颤,冷汗早已浸透里衣。他不懂为何惹怒龙颜,更不知为何如今的圣上对宁王痊愈一事,表现出这般截然相反的态度。
“朕且问你,若真有此心法,宁王的伤病约莫多久能治愈。”
“回陛下,日日运转,一至两月或可痊愈。”
皇帝仔细回忆谢伤的变化,当日脉象好转不假,但后期确实经历了缓慢恢复的过程。即便如今痊愈,气色也瞧不出多好,如今暖融的天,依旧里三层外三层。宴席上宫琰也确实不敢让他沾酒。
思及此,皇帝不再追问,情真意切地再三确认宁王身体康健,若是保养得当,还有机会恢复病前的体质,眉目终于舒展。
摆摆手,难掩困倦地道:“退下吧。”
脑袋保住了,刘太医心里长松口气,面上依旧不忘关切道:“皇上莫要太过操劳,龙体要紧。”
皇帝只道:“今日……”
刘太医:“微臣近日一直宿在宫中,宫中小主康健,微臣未曾见过任何人。”
刘太医退下后,皇帝沉眉思虑片刻,忽的屈指轻叩案面。
立刻有影卫现身。
“宁王府里那个江湖游医,如今身在何处?”
“回陛下,萧礼安长年为王爷诊治,已经成了王爷的府医,今后也会一直长住在宁王府。”
“将他带来。莫要惊动任何人。”
“……陛下,数月来萧郎中从未出府。宁王府守卫森严,若要将人劫走,势必会惊动府中影卫。”
皇帝站起来,眉眼是按耐不住的沉郁焦躁:“那你说说,宁王府里的几个影卫分明重伤濒死,为何不过数日,便都活了?到底是你判断有误,还是那萧郎中神医转世当真能起死回生?!”
“……属下无能,请陛下责罚。”
“废物!”皇帝大怒,“朕命你查清此事,如若那姓萧的真能起死回生,务必将人带来见朕。若此事与王妃有关,朕要第一时间知晓!”
“是!属下领命。”
因宫琰在殿上的那一出对话,皇帝今夜未临幸任何妃嫔,连得宠的昭仪都被送回后宫,此刻偌大的寝殿内只有皇帝一人。
情绪一度失控的他眼神变幻莫测,对已故之人的思念、对三子的爱不全恨不能,以及涌上心头的万般猜疑如蛛网一般,愈收愈紧,几乎要将他缠绕绞杀。
宫、鸿、年。皇帝双目猩红,难以发泄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恨恨地想,你当真生了个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