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分明是个爱热闹的人,却能在关键之事上按耐住好奇心。
白日他言语间频繁暗指,多少机会开口,宫琰也没有提及成亲半途遭遇的暗杀。估计对自己白日所言,心中也早有一番疑惑,只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不问罢了。
谢伤藏于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这个王妃远非他想象的那般简单,他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神面对。
只是他刚欲开口,纤长食指轻抵唇瓣,宫琰语调懒懒道:“夫君,你可莫要说是因为他有个在宫里当昭仪的姑姑,这种明面儿的关系,也就糊弄糊弄百姓罢。”
手中力道放松,谢伤终于不再隐瞒:“皇上要废相。”
两人肩并着肩,如若忽视谈话内容,倒真有几分寻常夫妻说小话温存的模样。
宫琰冷冷扯唇,她说皇帝怎么忽然指婚,还有人频繁拿他们这对新人磨刀,刀刀见血。
试想如果她死在新婚当日,这盆脏水哪怕隔好几道街都能往相府泼,如果谢伤死在火场就更可怕了,先不管真凶是谁,随便一个克夫的名头压下来,相府首先就得遭殃。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胡闹起来,哪还有臣子蹦跶的份儿。
许是感受到她身上的冷意,谢伤不自觉离远了些,仿若未察觉般解释道:“相权三分尚书,紧接着是六部,皇上有意罢免丞相,利益重新分配,从上至下各部官员都能尝点甜头。”
“张员外许是从上级得了暗示,加之近期张昭仪得宠,官场得意,便放肆了些,但他眼皮子浅,这辈子估计最多止步于五品。”
宫琰顺着他的思路道:“那户部侍郎是?”
“他入朝为官之初,曾是你父亲的门生。”
宫琰懂了。
“可是父亲有不下十数个门生,平日关系亲近的不知何几。”宫琰嘲道,“你父皇难不成要挨个清算?”
谢伤睨他一眼,没接话。
宫琰坐正了些,瞪他:“怎么?”
谢伤垂眸:“你在迁怒。”
烛光微微摇曳,宫琰拢着那抹暖色看他,忽然就失了脾气:“哪有。”她嘴上撑着,心里难免有些虚。
男人吹灭烛火,只留下一盏微光,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合被闭上眼。
“……”宫琰隔着被子晃他:“你生气了?”
“并未。”
“你就是生气了!”
宫琰气不过,去掀他的被子,怎知男人早有预料,轻轻一卷,背对她继续睡。
“我不能怒吗?你父皇要我爹的命,要我相府的命,还不准我怒一下?历朝就没有哪次变革不见血,皇上若再绝情些,相府上下几百口人,全都要因我栽在里面。”
宫琰抱臂,边说边睁着一只眼去看他的反应,“你还委屈上了?”
昏暗里传来男人低闷的嗓音:“王妃放心,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的血定然溅在你们前面。”
“…………”
长久的沉默后,宫琰终于泄气,她也没想过那般坏的局面,他们既然活下来了,至少能有一段安稳的时间。
更何况,父亲入朝为官几十载,又岂是无能之辈。
“好啦。”她凑过去,抱着人轻轻晃了晃,“我错了,不该迁怒你。”
被子里的人没应声,宫琰继续道:“是我自己要赖着你的,也是我承诺会好好保护你,你也是受害者啊,肯定是最难受的。”
“……”
见人态度稍有松动,宫琰眼睛一亮,轻哄着拍拍他的肩:“只是以后,像这般大的事,能不能先告诉我呢?我出门在外也是要被人叫一声‘宁王妃’的,你总不能让我糊里糊涂的,见了太子还跑上去问好吧?”
谢伤轻轻挣了挣,道:“睡吧。”
宫琰便知此事揭过了。
“那便说好了。”宫琰躺回去,把自己盖好,“前路未必不明朗,我们来日方长。”
系统补刀:“你们的日子的确长着呢,毕竟爱意值才15,比陌生人强点。”
“很好啊。”宫琰翻了个身,心道,“比昨天逗狠了才泄出点真实情绪的人机模式好多了。”
系统默默竖了个拇指。
宫琰醒来已日上三竿,身侧自然是空的,她长长抻了个懒腰,唤丫鬟进来洗漱换衣,用过早点,在院子里溜达着找王爷。
因身体原因,谢伤被皇帝特许无需列朝,先前宫琰可能认为皇帝好,但现在……这不就是边缘化处理吗?
表面赏赐不断,事事特殊照拂,实际却拿他磨刀,用他杀人。
有些事啊,还真不能细想。
宫琰不再想,负手在院子里四处闲逛,一圈下来王爷的人影都没见着,她逮住徐伯问:“王爷呢?”
平日不上朝,也总有其他事要干吧?她可太好奇病秧子王爷闲时都做些什么了。
徐伯指了指偏院,又神神秘秘道:“王妃最好不要去。”
“?”宫琰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远处只有一汪池水,夏日未至,池子干秃秃的,岸边的绿枝在晨光下抖着碎光,与别处并无不同。
“为何不能去?”
你都指路了,还特意告诉我别去,这是生怕我不去惹祸吗?
“静水堂是王爷练功的地方,平日不准我们前往。”徐伯循循善诱,“王妃贸然闯入,万一瞧见什么不该瞧的……”
巧了,宫琰最爱看些不该看的。
对上自家小姐发亮的双眼,云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两眼一黑,下意识就要阻止,却见小姐忽然转身,目光上下一扫。
“小姐……?”
“你不许去。”宫琰义正言辞,“刀剑无眼,万一王爷失手,误伤你可不好。”
云珠欲哭无泪:所以您就非去不可吗?
然而宫琰去意已决,挥退旁人,放轻步子,猫猫祟祟地入了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