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琰拽着云珠凑热闹,安静瞧了会儿,逮住一个大婶打听:“大清早的,发生了何事?”
宫琰模样冷艳清凌,眉骨立挺,身形高挑,声线稍一压低,便与寻常少年无异。
大婶瞥见她这副贵公子的模样,以为是哪家小少爷看热闹来了,言语不自觉带了几分恭敬:
“小公子有所不知,传言这家酒肆的东家出事,放出风声要拍卖酒肆。张员外家的独子相中了里面的乐工,先前扬言要将酒馆买下来,结果不知为何东家又不肯卖,张小公子失了面子,这不,发酒疯来了。”
宫琰好奇:“弹曲儿的?”
“喏,弹琵琶的,听说之前还是宫廷乐师,不知得罪了哪位贵人,这才流落民间。乐工感念东家收留,曾许诺只为盛安酒肆的客人弹奏,多少酒肆掌柜来请都不去。”
不跳槽?难怪张员外要买下这间酒馆,宫琰顺着他的视线踮脚朝里望,里间已经不能看了。四方桌四分五裂,矮凳从中劈开,露出尖利的木茬;算盘崩裂珠子滚落满地;店小二哭爹喊娘地求公子高抬贵手;而他口中的张公子一脸醉态,大腹便便,唾沫横飞地指使小厮砸店。
混乱中唯有一人不卑不亢站在阴影里,青年白衣素手,身上无半点配饰,唯怀里抱着五弦琵琶,神色淡漠,立如修竹。
美人啊!宫琰眼神发亮,抬手置于额前踮脚想要细瞧,却见那肥头大耳的员外儿子转身,对青年得意道:“没了酒肆,你还能去哪儿?”
男人将青年整个笼罩住,宫琰瞧不见,也听不清两人对话,心头火起,转头问先前那个大婶:“京兆尹呢?为何还不派人来管?”
大婶撇撇嘴:“管啊,闹剧结束自然就来了,不轻不重训斥几句,再把人带走,过两天就放了。”
宫琰听出不对:“此人到底有何来头?”
“公子不常混迹酒楼吧?”大婶问完,又自觉补充道,“瞧您这干净模样,也不像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不认识他也正常。”
酷爱花天酒地的宫琰呛了声,指着里边的人问:“纨绔?”
“说纨绔都抬举他!仗着身世欺男霸女的,可给老婆子我恶心坏了。”大婶道,“他姑姑可是昭仪!亲姑姑!如今正得宠呢。”
“……”宫琰应了声,内心隐隐觉得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面上不显,满脸吃到瓜的满足,唏嘘不已。
云珠小声道:“那便只能任他继续猖狂?”
“猖狂可不等于无脑,实际上都精明着呢。”宫琰退至一旁,将自己从人群中摘出来,“放眼京城,谁人头顶不悬把刀?在那些人眼里,这些不过小打小闹罢了。此人便是卡着上面人的底线,瞧着放肆,却无关痛痒。”
“酒意上头砸一家小酒馆,欺压一些无权无势的百姓,即便问起也大可借口神志不清逃避追责,何至于搬上台面?计较反而失了格调。”
宫琰语调渐冷,“你让他杀人放火试试,员外郎老爹第一个废了他;若是烧到权贵头上,喝十坛酒也照废不误。”
云珠心有不忿,却也仅仅不忿而已,除了问小姐一句“该如何是好”,再无其他反应。
如面前这群百姓。
这吃人的阶级啊……宫琰叹。
“既然是小打小闹,那就任它闹吧。”
云珠:“?”
抬头望,自家小姐竟不知何时走到前面去了。
“让一让啊,借过、借过……”
宫琰走在前面,云珠欲哭无泪追上非要以身相抵,恨不能在小姐周身砌四面墙好隔绝杂乱的人群,宫琰没法,只好扬声喝道:“东家来了——!”
人群霎时一静。
忽然接收到来自四面八方无数眼神的云珠:“………”
“小姐……”
宫琰忍笑无视丫鬟满含哭腔的怨念,开朗地:“多谢多谢,这位公子的脚麻烦收一下。”
酒肆内,男人几乎要抬手打人,看情况似乎被气得不轻,冷不防听见外头传来的动静,怒极转身。
“啪!”
一巴掌狠狠甩在石板砖上。
“啊啊啊嗷!”“少爷!少爷您没事吧?”“少爷您怎么样?”“大胆!竟敢打我们家少爷!”“来人……”
宫琰扔下不知从何处顺来的板砖,落地“砰”的一声闷响,仿若杀猪般混乱的场面安静下来。她这才拢了拢狐裘,对店内小厮慢条斯理道:“主事的可在?”
“主事的”颤颤巍巍从角落爬起来,看向这位贵气逼人的公子:“在在在……”
宫琰掏出玉佩:“新东家要买你们这间酒肆,回去问你们东家,卖否?”
管事定睛一瞧,认出玉配上面的字,双手颤抖悬于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宫琰随手一抛:“收着吧,给你东家看,何时决定了,再派人送过来便是。价钱好说,只要不太过分,当面结清。”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