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回从谢昭的话里感受到一丝微妙的敌意和试探。

他下意识握紧双手，掌心湿润粘腻，指尖掐住的地方干瘪滚烫，像一张即将被烧穿的糯米纸，面上不动声色道：“我看那些是为了方便向林姨提问，她花多一点时间为我解惑，就会少一些时间沉浸在悲伤中。这个方法很不错，阿昭，你真的应该跟我学一学。”

谢昭嗤笑一声，不以为意，也没有追问，重新坐下后一脚踩在石碑上，单手搭在抬起的膝盖上随意弯着腰，说：“吾以佛眼观故。犹不尽数。此皆是地藏菩萨久远劫来。已度。当度。未度。已成就。当成就。未成就。”①

空旷的客厅响起轻慢的诵经声，谢昭的声线像优雅华丽的大提琴，佛经是变调的乐章，琴弓在脊背上交错，听的人毛骨悚然。

这是《地藏经》里面的选段，小回曾经确认过，石碑上刻着的就是这句话。

音符将方玉回敲打得灵魂战栗，他的脸色难以控制的变白，心脏仿佛被琴弦绷紧，他隐秘地喘了一口气，躲在方玉珏身后。

方玉珏站在两人中间，高大健硕，像一面结实的盾，护住弟弟面不改色道：“听不懂，说普通话。”

谢昭一动不动，抬起冷淡的眉眼，目光紧逼方玉回，“你也不懂吗？”

你也不懂吗？

这五个字掷地有声，砸在方玉回的耳朵里尖锐如哨，让他的瞳孔不可思议地放大了。

如果说方玉回先前只是有种谢昭怀疑自己的猜测，那么现在谢昭的问话就已经完全证实了这种猜测，他就是在见缝插针地试探，试探自己到底是不是小回。

但这是为什么呢？他魂穿到小回身上，连最亲近的家人都没有看出任何破绽，没道理一向不关心不在乎小回的谢昭会率先防备他。

他是哪里出错了吗？

打起精神，方玉回像被救上岸的溺水者，颤声把之前小回的解释一字不落复述出来，“地藏菩萨起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石碑上的这句话，简单来说就是天下芸芸众生，全是地藏菩萨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一步一步、一批一批度化来的，有的人已经完成，有的人正在进行，有的人还在路上。归根结底还是告诫信徒，只要持续坚持一件事，时间到时自然会得到圆满。”

“听着好像传.销啊。”方玉珏抬手给弟弟搓了搓后心。

方玉回心里熨帖几分。

“恰恰相反，”谢昭说，“一个真正有信仰的人，是不会亵渎自己的神灵的。石碑的主人用鲜血埋没石碑上面的经文，还用链条锁住，如果不是心里恨意滔天，一般人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想到他之前说过的命格，方玉回不由自主地接道：“你的意思是，那个人不信佛祖度化，决心要用自己的方式给自己改命？”

方玉珏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摇摆，最后还是决定质问谢昭，“你怎么知道？”

谢昭言辞凿凿，“我说过，京市要乱了。”

“你还是没有说，你是怎么把石碑和命格五行联系在一起的。”方玉珏平静追问。

谢昭顿了顿，语焉不详道：“两年前，我打算在清越湾买套新房。”

所以才会发现那块靠近后会变得不舒服的石碑，可能还请教了相关专业人士，得到了五行命格之类的答案后才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把石碑带去了明溪，放在建筑最顶部。

明溪四周装有无死角的高清监控，比放在眼皮底下还要安全。

方玉回凝思，想起那通电话。

那是方玉珏生日宴的第二天，谢昭留下来照顾生病的自己，他在出门时清楚地听见谢昭的命令——

“这个月底之前我必须要听见准确答复，而不是模棱两可的‘应该、好像’，不然你就跟你的那些徒弟一起滚回山里。”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谢昭比他还要更早注意到那块诡异的石碑，并且早就开始了调查。

方玉回咬了咬唇，正想再问细致些，就听方玉珏尖声高喊：“你为什么要跑到清越湾买房子？你在卧云洲乱搞还不够，还想恶心到我家小宝面前是吗？”

“我说你……”谢昭一言难尽地瞪着方玉珏，“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他一副把人骗来就万事大吉的样子，起身甩给兄弟俩一个高傲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方玉珏气得鼻子冒烟，坐下给吴寂打电话要行李。

深夜，方玉回悄悄把房门打开一条小缝，见四下漆黑寂静无人，他才放心走出门，一步一步慢慢踱到石碑旁边。

借着微弱的月光，方玉回蹲在安全距离仔细打量，一千次一万次，他还是看不出几块石碑之间的区别。五行，金木水火土，他们到底是怎么与这些石碑一一对应的。

他曾浅薄地以为工程地里的那块石碑代表“土”元素，毕竟那里有那么多土。

如果石碑与所在地无关，那么决定它五行的又是什么呢？

方玉回索性低头登录六道寺官网，翻了半天想起阴阳五行似乎不归佛教管，懵了两秒，又转去搜索京市的权威道院。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是林之珩。

方玉回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他怎么还不睡？

滑动接听，方玉回小声而温柔地“喂”了一声。

“哥哥？”对面的林之珩也同样小声，“你怎么还没睡？”

“还在处理工作，你呢？”

“到底是多大的篓子才需要你一个身体还没完全康复的人那么辛苦的熬夜补救啊？”林之珩的声音怨得不像话，“能枪毙那个搞砸一切的蠢货吗？”

方玉回笑了一下，林之珩继续说：“我没有办法自己睡着，我觉得我可能需要抱着你，所以就给你打电话了。哥哥，我好想你，你也想我了吗？”

他铺了好长的路，踩着遍地金辉和鲜花走过来，轻轻问了一句“你也想我了吗”。

清辉月色投在方玉回单薄的脊背上，纯白睡衣仿佛镀了一层透明亮光，卷曲柔软的头发垂落在耳尖颈窝，显得一切都是那么的柔软。

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谢昭一成不变的冷淡音色，“你又在跟谁打电话？”

方玉回的呼吸骤停，握紧手机缓缓站了起来。

月光穿过他单薄的身体和瘦削的肩，修长倒影落在漆黑的石碑上，像教堂中竖起的剑。

谢昭的眸色深得可怕，吐出来的话丧失人性，“缺男人？”

拇指抵住关机键，方玉回安静挂断电话。

谢昭一动不动，眼皮微垂，仿佛生来高人一等，自上而下倨傲地看着缓缓走来的方玉回。

路过沙发，方玉回随手扔下手机，金属与皮质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阿昭。”方玉回走到谢昭面前，扬唇微笑。

谢昭没说话，微微偏头。

方玉回保持着脸上的标准笑容，扬手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啪”，谢昭的头被打偏过去，连脸颊上单薄的皮肉都在小幅抖动。他蹙起眉，不可思议地回首，“你疯了？”

方玉回收起虚情假意的笑，面无表情地又扇了一巴掌。

“谢昭，你再敢这样恶意揣度你的未婚夫，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教训你，”方玉回一字一句，“你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他说的不是“我”，嚣张直面谢昭迂回婉转的试探。撂下一句坦荡的威胁，方玉回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谢昭就算有所察觉又能怎样，他才不怕谢昭暴起、揭露，他就是方玉回，当之无愧的方玉回，不可替代的方玉回。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名副其实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林之珩希望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