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入冬日,四处都烧起碳来,整个主帐烧得人心急火燎,靖王靠在太师椅背上,曲着指节,用力按压眉心骨,稍微驱散点昏胀感。
起了雪,夜间稍有不注意,染了薄寒,剑宁才煮了姜茶放在他案头,公文渐少,被遮挡住的碗才露出一点。
卫昱桢探手摸去,适才埋头阅读公文,此时早就凉透。
他端起姜茶,拂开营帐走出去。
剑宁抱剑守在帐门口,不苟言笑,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瞧见卫昱桢手上的碗,多年侍奉其右,他立即明了,双手恭敬接过,便掉头重新去热姜茶。
卫昱桢袖手附在背后,眯眼眺望,远处操练场上呼喝声响亮有力,亦驱散了他些许混沌感。
想了想,卫昱桢抬步,独自在营地里散心。
这是嘉潼关重要的军事要地,经过历代军事修整,此时已经是极其成熟的营城,兼具了军事防御刚性与军政合一的功能性。
重兵长期驻扎,可以屯垦与守备。
李丰禄在世的时候,人如其名,极其在意粮食丰收与钱财充盈,他在营地周遭开垦广阔荒地,春耕秋收,经年累月,已经能在朝廷这种积弊严重,薄俸微禄,时有时无的情况下自给自足。
也正因如此,所以嘉潼关的兵被李丰禄养得很好,而在嘉潼关被破后,除去登记在册的遗骸,这支队伍花名册上大部分人下落不明。
嘉潼关真正意义上的,人去楼空。
卫景珩刚接手不久,也没有太多兵力驻扎在此,所以落雪前都没分出人手把麦子收割了。
还是他帮卫景珩坐镇几天后,巡营时偶然在营地城头望向后方,惊觉连片屯田区,麦浪翻滚,才赶忙着派人手,把这一茬麦子给收了。
好在发现得及时,收了没多久,就落雪了。
卫昱桢想着密报上的内容,再瞧训练的士兵心中更是烦躁,隧想起这边人少,缓步走到田埂间,立在高处眺望。
父皇虽然登基在位多年,勤政为民,但心中执念太深,与皇叔宁王嫌隙慎重,对受军民爱戴的将领忌惮颇深。
上行下效,人人如此,内心都知道做武将,不出挑无出头之日,出挑了不一定能保晚年安稳。于是整个大虞朝重文轻武,渐渐地寒了报效国家有义之士的心,整个官僚机构都在拿笔杠子说事,唾沫横飞乌烟瘴气。
南海盗猖獗,北鞑虏伺机而动,连年军费消耗严重,近些年又加上父皇身体不好,对朝政把控力减弱,多了许多只会做锦绣文章的草包,连五谷都不分,谈何懂农事秋收。
是故,整个耕织、民生、水利等内容没有有效政策支撑,百姓自生自灭,还要应付沉疴税赋,从根上开始烂,国库亏空。
他姓卫,有心要振作祖宗江山,却被卡在一个嫡长名分之下。
其实他不懂,他的草包大哥要这岌岌可危的江山去做甚?但或许正是因为草包,才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摇摇欲坠,竟然还敢去私联北狄人!
他身边围绕的都是些什么蠢货!
卫昱桢向来自矜,但此刻忍不住想学下里巴人谩骂几句粗俗的话语解闷。
卫昱桢又感到头风病犯了,他伸手捏了捏眉心,他一直钻营于清流之间,他知道这是父皇最认可的一条路,可现在整个官场没几个干实事的,看似与他有来往,却又有些观望。
父皇会立长这块心病,所有人心知肚明,让他失去了太多胜算。
所以他当年出走京城,想剑走偏锋,在边疆找机会。
李丰禄这个人什么都好,但太直愣,他还记得李丰禄秘密接见他后,只是抱拳埋首劝道,“靖王殿下,天家之争,文只是暗涌,武动则伏尸百万,臣报效的是国是百姓,还请恕臣难以从命。”
他欲言又止,想起他残疾的儿子,孱弱的孙子质押在京,无言以对,最终只是搀扶起来他,转身离去。
也正因如此,他才继续往北走,结交了卫景珩。
宁王这人一直很有意思,他生在天家,自然听过这个皇叔诸多过往。
其实在宁王北上从军之前,他一直像个民家子,光风霁月,擅诗文丹青,为人正派不浮躁,用度节俭。
他不仅诗书读得好,聪明的人¨做什么都信手拈来,军政也甚是有见地,所以太上皇当年才极其疼爱他。
或许是察觉出父皇对他的忌惮,无心皇位的皇叔才自清出京北上历练。
他终归是天家子,可以不争皇位但必须有自己的立身之本。
在太上皇的有意偏袒下,宁王渐渐在北疆立足。
当年,宁王是有机会一举夺天下的,但他没有。
卫昱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吹来一股风,卷了沙,引得他打了个喷嚏。
这就是北疆的味道么?
卫昱桢觉得自己与当年宁王的处境极其像,难免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但是他却没有一个支持他的父皇。
他如今虽然有了宁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卫景珩与自己结交,但实力还远远不足,他需要更多的助力。
这些他要去哪里挖掘呢,卫昱桢感到头愈发疼,正在此时,身边递过来一碗冒热气的姜茶。
他侧头瞧去,是剑宁热了姜茶寻过来了。
他接过碗,靠近嘴边,才抿了一口,那冒腾的热气就直往鼻腔窜,疏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