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界却毫不意外:“原来是洞天灵宝啊。”
祂手一伸,就从桃树绿叶间抓出个光点,光点摔在地上,狼狈地化作若海人形。
“洞天灵宝,藏得不错。”
若海面色惨白,一言不发,明明无界什么都还没做,祂就一副遭受刑讯逼供的模样。
商有归默默后退了一步。
这……似乎有点微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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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想干什么。”良久的沉默后若海终于道,“不过别指望吾会……”
商有归心头冒出问号,不由开口:“若海前辈,你不是想……这是我的一位师叔祖,也是通天灵宝,就是我之前与你提到过的那位。”
“吾知道!”若海忽地暴躁起来,“不用你来解释,吾也知你不是有意——算了,走罢。”
商有归:“……?”
什么情况,若海这是发什么癫?
无界低笑道:“难怪你要藏起来,竟是如此。”
祂瞥见商有归带着些好奇神色的双眼,解释道:“我不知你是哪里找到祂,又是怎么结伴在一起的,显然祂只是想临时在你这里躲一阵避避风头……休养伤势,看见我来,怕是以为我要对祂出手做什么罢。”
若海面色更白,心中所想全被无界料了个一清二楚。
“……这是,什么意思?”
“吾来说吧。”若海知道自己逃不掉,叹了口气道,“从这位进门时吾就察觉了,只是一逃定然会被立刻发现,所以才隐蔽起来,洞天灵宝若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是极难被发现的。”
无界这是修为高了祂太多,即使竭尽全力隐藏,对无界而言也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值一提。
“你之前不是说要与我上昆仑……昆仑什么跟脚出身的都有,难道还容不下你一个洞天灵宝?”
洞天灵宝再是稀罕物,也就那样了,有两个道祖的宗门,眼界不至于这么窄,做出杀鸡取卵,因小失大之事来。
……等等,这也未必。
术无道人睚眦必报自不用说,那位凤皇他接触得更少,也能略微瞧出些端倪,是个性情极为冷酷之人。,对自己人对外人都狠戾至极,极难相与。
恰好,若海的前主烬灭魔君是个魔修。或许与术无道人和凤皇没法相比,利用起若海定是毫不手软的,若海禁制一掉再掉,也是烬灭魔君一手缔造的结果。
哪怕说昆仑有千万般好,若海也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估计打得就是等修养的差不多就跑路的主意。
至于为什么要跟着自己,当然是因为自己是好用的跳板。若海一朝脱困,转眼已是沧海桑田,跟着一个当世修士能尽快了解外界情况,尤其是自己这种有后台的。若是无人发现祂为洞天灵宝自然万事无忧,就算发现了,仗着自己的后台也能平安脱身。
“若海前辈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想清前因后果的商有归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也,十分平静地说。
虽说有些不厚道,却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将他放在若海这个位置上,他怕最后结果也差不多。
只听一面之词有什么用,谁知昆仑是狼窝还是虎穴,哪里比得上伤势修养好后一个人快活。若海又有以前的根基,渡劫不在话下,不需要背靠宗门等势力谋取渡劫秘术、秘宝,更不需要一个无所谓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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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界静静看了若海半晌,幽幽道:“你既不愿,我亦不好强人所难。”
说罢便抬手,若海紧紧闭上了眼!
预想之中的疼痛与毁灭并没有降临,无界在若海肩头拍了一拍,若海只觉肩头一烫,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全身上下流动,然后将一切气息收敛。
“下次藏好了再出门。”无界漫不经心道,“你比我年长不少吧,怎么这么些年也不长记性。”
若海:“……”
不是祂不长记性,主要是一个大千世界能有多少个天仙真君?祂用得着天天防这么严?
“你不愿意也就罢了,昆仑不做这等强人所难之事。”无界又说。
商有归对此表示质疑,不是不做,只是若海的存在不至于让昆仑拉下脸面来做这等令人不齿之事,说白了还是利益不够。
“只是——”无界那双冰凉的眼瞳从若海身上划过,“你欺瞒我门弟子,虽为无心,下不为过,若你起了什么心……”
最后几个字隐没在祂唇齿间,若海打了个哆嗦。
祂赖在商有归身边近二十年,不曾深交,也知道商有归没拜师。然而无界用无声的威胁告诉祂,即使不曾拜师,若因祂之故带累了商有归,祂休想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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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界说完就走了,若海擦擦汗,有些迟疑是否要就此离去。
这么近二十年下来,祂其实对九州该有的了解都有了,之后祂想继续留在九州也好,去其他大千世界也罢,都不妨事——反正烬灭魔君死得渣都不剩,烬灭魔君当年那些旧交、仇敌,祂也去打听了,查无此人。
如今又有无界在祂身上种下的这道术法,祂伤势未曾好全也再无后顾之忧,想去哪都是自由。
祂尚且举棋不定,商有归拿了桌上那几只桃问若海:“若海前辈,吃么?”
“……你不怨吾?”
商有归将口中那一片桃肉慢条斯理咽下去后才说:“没什么好怨的,我理解。人这一生总有许多迫不得已。若海前辈您尽管没说实话,可也没做什么不是么?或许之后我还要委托前辈您帮我看着漱雪居呢。”
“你要走?”若海才咬一口桃子,立刻顿住了,两只眼在商有归上下不停转。
商有归大笑:“不走,至少暂时不走,日后就说不好了。我什么时候想好了,再与若海前辈你说。”
若海啃了两口桃子轻声道:“确实,你的确该走,你还年轻,没有长久停留一地的道理。”
“不知道。”商有归吃完了桃子切桃片喂狐狸,“我倒是想一直留在一地,可是没这机会,我继续留在婺阳也不会有人赶我走,可没什么意思。”
他今生幼年时少年时都在婺阳度过,可是没有归属感。
婺阳不是他的家,更不是他安心之地。若一定要说哪里能让他安心……
商有归瞧了瞧枝繁叶茂的桃树。
模糊的树影间似乎坐着个人,少年身形,眉眼带笑。修长的眼尾上挑,一双水波流转的狐狸眼似乎在对商有归说什么。
他闭了闭眼,睁开,人影又没了。
随着修为逐渐提高,虚妄与幻觉也在变得更频繁,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他心知肚明。
可知道也没用,他甩不掉。
只能用曾经磨练出的意志斩去,或者无视,或是用清心凝神的法器丹药镇压,全都治标不治本。
他曾经还会疑惑为什么那些在阴神期的师兄师姐们都有那么点不正常,或是表面看起来正常,在特定情况下忽然开始发疯——现在他自己到了这个位置,彻底理解了一切。
只能忍,不断地忍,忍到死去,或是在无穷无尽地混乱中找到一线清明,踏入生死玄关成就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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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又在婺阳停留了五十余年,日子过得无波无澜。沈秋前几年与一个路过婺阳的外道元神魔修大打出手,双方各有损伤,最后那魔修仓促逃离,沈秋身受重伤回昆仑修养去了,漱雪居少了一个来蹭饭的人。
接替沈秋的是印雪生和陶然。
当年高考时两人考去了不同的学院,印雪生入昆仑,陶然入南鹤宫。尽管离得远了,两人的交情却不曾淡去,时有联络,修为长进也都很快,还隔三差五给商有归写信请教一些问题,商有归也不吝解答。
印雪生在入昆仑的第五十年成就上品金丹,陶然紧随其后。这速度固然不能与商有归相比,也算不大不小的天才,两人又时常往各种秘境中跑,在散修与各宗门中都有了些名声,最后各自被宗门一起扔出来,回了生身之地驻守,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回山。
两人倒不觉有什么,东荒灵气是差了点,但这么多年过去,两人也都明白了在哪修行都差不多的道理。况且他们出身婺阳,与商有归不痛,他们对婺阳很有感情,回来之后一直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退一万步说,伊晚年纪大了。
姚修文高低是个金丹,寿元还够,虽然他一天天都摆了张“不想上课”的哭丧脸,并且迟迟不见宗门召回的谕令回不去,好歹一时半刻没有猝死之虞,伊晚却是不同。
印雪生与陶然后来先后一人搞到了一颗延寿丹药,全送去伊晚那里。商有归送的伊晚不会要,印雪生与陶然都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最后收了,用了,两颗延寿丹入腹,延寿八十载。
如今伊晚所剩寿元又进了倒计时,所余不足二十年,印雪生和陶然修行有成后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商有归曾经的名声,求到了商有归面前。商有归尚未来得及答应,就被神出鬼没的伊晚制止。
她不愿再这样没有意义的苟活。
不论是合适的妖兽内丹还是紫金霜玉丹,以印雪生与陶然现在的本事都能弄到手,全被伊晚退拒。她当年接受延寿丹已是将底线退了好几步,如今她一步也不会再退。
印雪生和陶然无法,他们不可能逼着伊晚结丹,而延寿丹终究有再用不了的那一天,只好尽可能抽出更多时间回慈幼局去陪伊晚。
又是盛夏清晨,漱雪居中的桃树枝叶间挂着桃,散发出诱人的桃香。小狐狸在几棵桃树跳来跳去赶鸟,顺便将“熟过头”的桃子全都纳入腹中。商有归跟在它后面,挑挑拣拣打了一箩筐熟得恰到好处的桃子下来,正准备送去长山慈幼局,陶然冒冒失失飞进漱雪居,门也不敲,
“陶然?”商有归丢个桃子过去,“何事?慢慢说。”
陶然急地一把抓住商有归衣袖:“伊晚阿姨……今日子时陨落了!”
他与印雪生都离开慈幼局多年,如今又是被宗门派下来的驻守,自然不住在慈幼局中,故而到了早上要上值路过时才发现。
商有归手中那筐桃“咚”一声落地,声音沉闷。
“不该……不是还有十多年么?”
陶然无奈道:“延寿多久都是个约数,商先生你多年来经手丹药无数,难道还不清楚么?”
商有归自然是清楚的,只是尚有些难以置信。
伊晚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走了?
他被陶然带到慈幼局时尚有些反应不过来,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