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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见深与敖襟沉斗得激烈。

敖襟沉道心失守，一招一式用来看似威风赫赫，气势不凡，实则比全盛状态已经弱了不少。而敖见深则是才大病初愈，只炼化了龙血草药力而未将上古龙皇之血一并服用，现在也有些虚弱。

这两条龙修为本就在伯仲之间，现在各自多了弱处，斗起来还是难分胜负，僵持不下。

不过打得再久也有结束之时，道心失守的敖襟沉初时来势汹汹，明面上是将尚未完全恢复的敖见深压制住了。然而时间一长，敖襟沉心境越发散失，敖见深却在逐渐恢复，局势就生出了变化，敖见深慢慢开始占据上风。

终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缠斗的两人消失不见。烟尘中只有一个身影依旧站立，足下则匍匐着一条巨大墨龙。

墨龙身上还有滚滚魔焰在燃烧——燃料却是这头巨龙的血肉、法力，乃至元神。

魔道功法凶险正在于此，他道心失守，不仅不能再掌控自己的力量，反而被反噬了！而一般的功法即使反噬，也往往不会这么严重。

巨龙在海水中痛苦地打着滚，魔焰不仅未有半分收敛，反而燃烧得越发炽烈。敖见深负手，冷眼瞧着他被魔焰灼烧，最终并不屑于趁人病要人命，只随手布下禁制，好让敖襟沉的魔焰不至于伤到无辜水族。

如今敖襟沉落魄，道心失守，又受功法反噬，不说会不会境界不稳，连能不能留下一条命都难说。人死万事皆休，若侥幸保下命来，他也绝不会再是自己的对手。

敖襟沉仇家不少，他犯不着自己亲手将其杀死——且由他去，恶人自有恶人磨罢！

然后平复了心境、悠悠回到临时洞府的敖见深就被洞府里多出的两人吓了一跳。

一位才破妄而出成就元神不久，尽管是一劫也没渡过的普通元神真人，也可称一声道友。

另外一位就……敖见深自认眼拙，瞧不出这白发人的修为，只能感受到那如渊似海深不可测的气势！

纠缠了十万年的老对手终于自取灭亡，心中尚且五味陈杂的敖见深这下什么情绪都没了，恭敬上来见礼：“敖见深见过前辈。不知前辈直入见深洞府，是有何见教？”

他可不会自讨没趣，去问这前辈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龙隐与九州相隔甚远，敖见深化龙之前也在其他大千世界游历过，不过没游历到昆仑势力范围之内。而雪崖又罕有记录了他面目的留影石流落在外，故而他只知诸天万界有齐物道君这号人物，却不能将这名号与眼前之人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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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怡然自得道：“我家后辈恰在尔处，本座无意路过，见龙王身上颇有些奇遇，心中好奇，故而欲待龙王处理完诸多杂事后询问一二。”

敖见深眉头拧起：“……奇遇？晚辈久未离开龙隐，并无什么奇遇可言。况且若有什么奇遇，怎么会沦落到需要空明几个殚精竭虑救晚辈的地步。”

龙族寿元太长，每次天劫间隔时间都至少以万年记。他上次渡完劫后心中就有一种预感，元神境界内最后一次天劫阳神天刑雷劫怕是至少还有五万年才会降下，如果他想拖延，甚至可以拖延到十五万年以上。

寿元漫长，很多事情就可以不急不缓慢慢去做。他想着自己并不缺什么资源，索性在赤霞湾一带定居下来，顺道向宙海星墟申请，在赤霞湾一地的学宫做个先生。这是宙海星墟进修弟子间不成文的规矩，也是他自觉修为渐足年岁渐长，想趁这难得的清闲给自己找衣钵传人。

宙海星墟此地有龙女道君坐镇，说来与昆仑有几分相似，又不完全相同。龙隐整个社会相当松散，各地以龙族为中心，都是各为其政，互不干涉，自然无法像九州那样组织起规模巨大的高考。

在宙海星墟进修的弟子，大多先是在各地学宫进学，然后由学宫先生与当地主事的大修士一起举荐——学宫先生都是学有所成的进修弟子担任。享受了学宫与星墟的资源，自然也当做事回馈，毕竟两者都不必交什么束脩，唯一的要求便是认真修行而已。

敖见深初成龙王之境时就在学宫当过好几千年先生，现在再捡起来，也是驾轻就熟。如此过了近万年，他捡了四条失怙的幼龙回来，养在座下，正是敖空明、敖烈羽、敖若烟与敖云涯。其中敖云涯年纪最幼，也是他一千多年前捡回来的了。

有着四个义子义女兼徒弟在身旁，敖见深依旧很久没出过远门离开龙隐了。不出远门游历他界，机缘难道还会从天而降砸到头上不成？

雪崖又摇头：“是在龙隐之内。也未必非得是什么奇遇，令你奇怪不解的反常之事也可，只要你能想起，尽管说来。”

敖见深眉头皱得更深，片刻后道：“奇遇没有，怪事……倒是有一件。只是晚辈说不明白，不如前辈……搜魂查看？”

神魂不够强大，无法承受搜魂的冲击。如果被搜魂，全须全尾完好无损的可能不超过三成，三成几率神魂破损变成白痴，还有四成可能是神魂溃散直接陨落。

元神之后倒是能承受得住搜魂，只是搜魂要将自己整个向外人敞开，毫不设防。若搜魂者心存歹意，那任你什么真人天君，同样不死也要受重创。

敖见深此举，可以说是全然信任，也可以说是一种知情识趣。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这位大前辈的对手，不如老老实实交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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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抬手，正要搜魂，心中却忽地一动。

“前辈？怎么……”敖见深已经放开了元神的禁制，雪崖停下，反而让他有些不安。

雪崖表情分毫未变，不过彻底打消了搜魂的心思。心血来潮之感稍纵即逝，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可疑之处。

渡过一次天劫的阳神真人有推算之能，面对与自身息息相关之事，更是不必推算也有心血来潮。到雪崖这个境界，已经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引动他心血来潮了，而敖见深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才渡过三次天劫的后辈，与尘埃无异，却让他心有所感，他怎能不在意？

这魂不能搜。

敖见深有问题……或者说，他接触过的什么东西有问题。这问题甚至大到能对自己的性命道途产生威胁，有才心血来潮警示自己。

雪崖思索片刻，指尖弹出一道流光，微笑道：“不急，且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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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窗外又出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素衣荆钗，足踏星河。

“龙女，你来得倒是快。”

“左右无事，你有事寻我，我自当前来。你怎么与我龙族的小辈掺和在一起了？”她笑意盈盈，目光从敖见深面上转过，“我见过你……你名为敖见深？修行还算勤勉。”

敖见深受宠若惊，忙带着四个弟子向龙女道君行礼。

“龙女，我寻你来，也与他有关。”雪崖快速将前后说了一遍，沉声道，“你们龙族内的事，我不好插手太多，你觉着……”

龙女道君唇畔那一抹笑意消失了。

“此事，或许还要夫人出面才行。”良久后她出声，对敖见深温和又不失威严道，“你是水族化龙，十几万年来苦修不辍，出身不佳却能走到今日，足见你心性可堪造就。本座欲收你为记名弟子，随本座去星墟修行，你意下如何？”

五条龙一起呆住了。

“这、这……这如何使得……”馅饼天降，被砸晕的敖见深不由喃喃。

“为何不可呢？”龙女慢慢恢复了笑容，“不过你若有不愿，本座也绝不勉强。只看你自己是否有意。你这几个弟子年纪尚轻，不过修为同样不错，也可入星墟旁听。”

敖见深再不迟疑，当即拜倒，朗声道：“弟子拜见师尊！”

三条将要成年的小龙拉着还有些懵然的敖云涯，跟着敖见深一起拜下：“见过师祖！”

龙女道君欣然受之，广袖一卷，把大中小五条龙连带整个敖见深的随身洞府一起卷进袖中。

雪崖微微颔首，之后种种安排，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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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了结，匆忙赶来的楚覃继续回去当苦命打工人，狐狸再次落在雪崖手里的商有归只好跟着某位道君，不敢远离。

“道君……”商有归蔫了吧唧地像个挂件一样跟在他身后，飘来荡去。

雪崖摸着狐狸，淡淡道：“怎么？”

“弟子知道错了，涂山……”

他想说能不能把狐狸还给他，他好拿了新得的材料再将狐狸窝祭炼一番，力求达到元神境界之下无物可破的程度，却猛然一拍脑袋，面色变得惨白。

坏了，刚刚一连串事发生得太急，很多细枝末节他就顾不上了。方才龙女道君一挥袖子把几条龙都卷走，可他们在雷云沼中的大部分所得都还在敖空明手中啊！

商有归简直想去找面墙撞一撞，好把自己撞得清醒一些。

雪崖轻笑一声，似乎早有预料，商有归为何焦虑，他也一清二楚。

“可是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雪崖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不等商有归想清他到底意指什么，就见他从广袖中慢悠悠摸出一个形似海贝的乾坤袋，交到商有归手里，“下次莫要再忘了，事情再多再繁杂再困难，也不能先自乱阵脚。现在说说，你自认错在何处？”

想说自己错在没有保护好小狐狸，可这句话卡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来。

雪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错不在此。

错在何处？

“我，弟子……”冷汗直流，然而不得不说，这不仅是向某位道君表态，也是说给自己听，“弟子并非忘事，而是心境已乱，不能自持。”

“对，也不对。”雪崖的声音淡淡，其中隐有叹息，“若我是你的对手，只要一次交手就能看清你的弱点。你的弱点不仅分明，还会时时刻刻牵动你的心绪。”

他抱着狐狸，问商有归：“有些修士的弱点让他强大，而有些修士的弱点让他软弱，你是要成为哪一种？我曾以为你是前者，近年来看却有些后者之意。当一个剑修方寸大乱到甚至握不住剑，他何以称剑修，他的剑心何在，剑道何在？”

仿佛醍醐灌顶。

商有归躬身下拜：“……多谢道君指点。”

雪崖无悲无喜，只淡然道：“人生苦难处，正是修行时。谁人从无遗憾？总有世事无常，天不成全。天劫也好人劫也罢，归根到底，是心之劫。如今你手中一应资源不缺，也该沉下心来，独自好生闭一闭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