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困,他变得很困很困。神魂不再灵动,一个身体,出现了两重影子。
放弃……放下……放……
放什么放!
商有归太阳穴处亮起两根极细的细线,细线牵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碧绿珠子,从他胸口浮起。
碧绿珠子转动,顿时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开始缩小。而身魂二分出现重影的商有归像是被一只大手按住,脱离身躯的神魂被一种奇妙力量扯回原位。
这一切看似很慢,其实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结束。
龙子覆在软甲下的瞳孔缩得仿佛两根细细纺锤,又出一掌,意图直接将那颗莫名其妙出现的绿珠击碎。
绿珠没有碎,依旧稳定地运转,庞大的能量都被消解,化作细细流风散去。而他像是吃了什么难以抵挡的攻击,连连后退,步伐交错间,退了一里有余。
商有归静静闭着眼漂浮于水中,面色安详从容,有种说不出的不容侵犯,状态好得不行。好像不论多么强悍的攻击,都不能伤害他半分,方才那一通操作,似乎全都化做了无用功。
……实在要说有哪里不妥当,就是绿珠转得更快,约莫只有之前七成大小了。
“秘宝?”他抬手瞧了瞧自己掌心,阴恻恻笑道,“不管你在弄什么鬼,能挡下一次,还能挡住十次百次不成……去死!孤秘宝无尽,威严岂是你这般穷酸卑贱的人族可犯!”
他再次旋身而上,瞧准了商有归神魂还未完全稳定,又是一爪袭来!
商有归此时蓦然睁开眼,抬手,斩出了平平淡淡,似乎毫无威胁的一剑。
黯淡的剑光穿过海水,甚至没有起一丝波澜。
“你心中自觉卑贱,故而看万物皆是卑贱。你自知己身为弱者,故而热衷仰仗外在的力量欺凌更弱者,以证明自己与你瞧不起的弱者有云泥之别。”
商有归笑了笑,笑容平静而肃然,隐隐有种悲悯蕴藏其中:“我可怜你,但我也不能容你。”
他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淡然,无比平稳,如他平平持剑的手。
旋即他又轻叹一声:“商某本不想惹祸上身,不过并不是真怕了道友的意思。”
毕竟楚覃与鹤岐前后脚成就了元神,都有以普通元神真人修为硬撼一劫阳神的本事,这两位师兄师姐关系与他可好着,还能不来救他这做师弟的不成?
若那位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的龙王已经渡了不止一次天劫,他也有法子——随队一同前来的某位道君真不至于只当个摆设。而龙女道君为龙隐界主,又与昆仑交好,哪怕是为了面子,也不会任由自家的龙对昆仑弟子胡作非为。
他们此行来是做交易的,不是来结仇的,谁都很明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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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神魂还未完全稳定,斩出这一剑的商有归思绪沉浮。把退路盘算地清清爽爽,又开始漫无目的地随意想着些并不太紧要之事。
平平无奇的剑光以一种反常的速度慢慢飞至全身覆盖了魔焰软甲的龙子面前。
它飞得何其之慢,能轻易被双目捕捉到轨迹,与商有归平日轻灵迅捷的剑路迥乎不同。那似乎不像是商有归会出的剑,却实打实出自他之手。
偏偏如此慢的剑光,龙子却避不开,逃不脱!
它仿佛一道真正的清风,微微吹动跳动不息的魔焰。
吹进龙子的三魂七魄、四肢百骸。
然后他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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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一剑他早已学过,却是始终不得其中三昧,方才也是福至心灵,在身魂分离的奇妙状态下悟透,然后用出。
他所学功法名《临光照水剑》,依着功法,练出的法力为飞雨化虹真气。因剑修一口飞剑性命交修,哪怕手中无剑,出手依旧多以剑气对敌,法力练得与剑气几乎没有区别,故而他用出剑气亦可称为飞雨化虹剑气。
剑典中又有记载种种剑法,分临光、照水、长风三部。商有归将其一一学来,再根据自己的习惯,舍弃、增补,将诸多剑术融为一炉,最终得了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剑法,为鹤舞风回剑,也可结鹤舞风回剑阵。
这剑法未必有多精妙——毕竟是个剑修几乎都会尝试自创剑法,修为眼界在此,再高明也很难高明到哪去——却无疑是最适合商有归自己的剑法。日后还能随着他修为渐高,眼界开阔而更加完善,说不定最终就会成为无上级数的绝世剑法,成为他合道的根基之一。
这就说的有些远了。
《临光照水剑》是直指半步金仙的功法,这类顶级功法往往有个特点,除了与功法本身紧密相关、最核心的法术修炼之法外,还记载了同一条大道与相近大道中其他可供参考的法门。这记载未必多,不过都是精华,《临光照水剑》自然也不例外。
“长风”剑部下,就有一套云外青冥剑,十三种变化里,有一种变化为“天心剑”。这天心非是大道之天心,而是问修士之道心,先问自己,再问其他。道心不坚之辈不仅学不会,甚至看几眼就会受到反噬,动摇神魂。而修士修习学会后,每一次用出天心剑,都是对自己道心、神魂的拷问。
说穿了,这一种变化专攻神魂,颇有伤人伤己之意,与肉身关系不大。等修士进阶元神后再将其用出,则专伤元神,威力十分可怕。
此一剑以有形之剑为载体,却是由心用出。剑可避而心不可避,风过幡不动而心动,是以尽管商有归一剑用来缓慢异常,却叫人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商有归以前学了却用不出,今日神魂动荡之下思及种种过往,才算是真悟得透彻。
魔焰缠身的龙子心性如何自不必说,商有归一剑之下肉身看似无损,神魂却动荡得厉害。心性不足被这一剑斩中无非两种结果:神魂被心风吹伤,或是动荡以至于离魂。
他本该神魂脱体而出,不过不知他身上是又有什么法宝秘术,一有神魂离体之兆,立刻将他神魂禁锢在体内——不过这与商有归用绿珠稳定神魂的情况还不一样,那本就是一副专用来解决身魂不契合问题的药方的副产物,旨在沟通、平衡二者,可龙子那不知名的手段,更像是对敌之用,只求将神魂硬塞进去,十分粗暴。
两相作用下,他神魂不出反而向内闭锁,独自陷在心风吹拂后……永无止尽的道心拷问之中了。
从外看,则完全变成了没有神志只余本能的行尸走肉。他对外界一切刺激的反应都来自本能,而神志不知在何处徘徊。若他不能自行挣脱,又无大法力大神通将他唤醒,怕是一辈子也只能这般浑浑噩噩过下去了,神魂上出问题,向来是最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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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轻吐一口气,并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落得如此下场,是那龙子咎由自取,没什么好内疚或是不安。不过他得回去看一眼敖见深的情况如何,然后将此事来龙去脉说清。
毕竟难说他背后那位魔道龙王什么时候会反应过来。他大不了往宙海星墟一躲就是,再过些时候,昆仑一行又要赶往其他大千世界,那位魔道龙王绝没有找上门的道理。可几位敖道友都是龙隐土著,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当早做打算。
“就是你这小小人族,对老夫孙儿下此毒手?!老夫的孙儿与你无冤无仇,你竟下此狠手!纳命来!”
热浪滔天而起!
商有归神色一凛。
来得好快!
不问是非曲直先下狠手,这风格更是熟悉。
跑!
他下意识取出一块石头,铭刻着诸多玄妙符文。
这正是一块阵石,其上铭刻的乃是小型传送阵。从妙羽离开后楚覃得了闲,便顺手多做了几块给商有归,也有给这个频出意外的小师弟作保命之用的意思。
“哼,还想跑!你又要往哪里跑?”
苍老的声音冷冷说道,话音未落,商有归手中一松,阵石就变作无数飞灰,纷纷扬扬沉入海底。
“老夫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老夫的孙儿受了什么罪,就要让你尝到百倍千倍的痛苦滋味!”
仅仅是声音,就让商有归胸口一痛,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受了内伤。
“哦,这还有一只血脉不错的狐狸崽子,正好将其抽魂炼魄,也是上佳的法器胚子。老夫慈悲,就让你们主仆今天一道上路,幽泉做伴!”
“呜嘤!”
狐狸一身白毛炸起,从商有归肩头跃下,变为足以将商有归背着逃跑的大狐狸。它一口咬住商有归,然后发足狂奔!
空间上的天赋让它遁法极其不凡,连连在空间的间层中跃动,连影子都无法捕捉,更不必说找到本尊在何处了。
可是龙王……那是修为等同于元神真人,可以在虚空宇宙中自由行走的人物。
小狐狸的遁法精妙,然而跑不出龙王的元识范围,瞒不过龙王的气息锁定。
“给老夫——过来!”
小狐狸喉中发出一声凄厉悲鸣,鲜红的血染红了海水,也染红了它雪白的皮毛。
“呜——”
鲜活的生命变得气若游丝,只需要一刹。
“涂山!”
商有归一瞬间理智全无。
这与面对薛诺时不一样,这是他以命相搏也无法逾越的高山深壑。
心像是被割开一块,痛得无法呼吸。
如果他此时向那位道君呼喊,是否会得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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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襟沉,你可真是欺人太甚!龙族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的声音,混合着轻微的,反复回荡的龙吟。
一道柔和力量将商有归与重新变小的狐狸托起,两男一女急急奔来,女声急切道:“商道友,你可有事?!啊,你的狐狸,它……”
“万幸,它血脉深厚跟脚不凡,只是受了重伤,却无性命之忧。”
颔下生着雪白长须的长者广袖垂下,将商有归护在身后,温和道:“老朽今日有此机缘,绝不会忘恩负义,有负小友舍命相护之情。”
商有归闷咳两声,抱起小小的狐狸身躯,轻声问:“你是……见深龙王,如今已大好了?”
“是,老朽沉疴尽去,如今便去会会那不知廉耻的敖襟沉。商小友,你尽可放心。你的灵宠因故受伤,老朽那处也有上好伤药可堪一用,空明?”
“是。”敖空明瞳中不掩感激之色,“商道友,请随我来。涂山道友定会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