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非常熟悉体力透支的感觉。
他也不逞强,在城墙上躺得非常平,存在感降到几乎没有,力图不给任何在墙头忙碌的修士造成一点麻烦。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注目……他已经能非常坦然地将之无视,纯把自己当一块会调息会修炼的石头。
怎么学院那边没消息了?
他闭着眼一边调息一边想,难道西荒现在封闭情况真差到连昆仑的信号都传不进来了?
未免有些过于离谱。
一道凉风吹过他暴露在外的皮肤,味道很干净,没有战场上无处不在的腥臭,刺激得他本来昏昏欲睡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看起来你情况还不错?”有飘渺而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没受伤,只是虚脱,倒是小看你了。”
“你谁……”
商有归才吐出两字,全身上下一个激灵。
道君亲至!
他还像个煎蛋一样躺着!
道祖在上,他绝对是累得把什么都忘了,不是故意失态的!
商有归试图榨取才恢复一点的体力,咸鱼翻身起来给雪崖行礼,一只温暖的手就轻轻压住了他的胳膊,不容抗拒。
“慌什么。”雪崖的声音道,“躺着罢,在师长面前不丢人。”
这不是丢人不丢人的问题……
商有归喉咙里吐出一串生不如死的微弱呻吟。
“不过,你做得很好。”雪崖声音中隐有笑意,只是分析不出这笑意中究竟蕴含了什么,“接下来可不是年轻人该承担的责任,都欺负到门口了,我们也得给某些人一些颜色看看。”
系统做贼一般小声说:【别慌,这个不是本体。】
【他本体在天上,界膜之外,虚空宇宙。】
·
城墙上有很多后勤来来往往,却没人注意到商有归身边多了一个人。
下一刻,被日月光辉笼罩的西荒上空突兀地出现了一只大手,将整片天空撕开。
身着雪白锦衣狐裘之人身量修长,面带笑意,随意在虚空之中漫步。他似乎在世界之外,却又能让地面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身在何处。
“你们这么破坏九州,我想当看不见也很难啊。”他优哉游哉地敲了敲手中洒金扇,身后的大手攥住日月,顺便将对峙不休的掩日神君与月藏也抓在一处,看也不看一眼。
他交流的对象,不是这两人。
界膜之外的虚空寂静无比。因为九州还处于半封闭状态,其他大千世界或是没有通往九州的传送阵,或是大多不能使用,此时界膜附近并没有几个修士停留。
偶有真人真君路过,或是表现出想要进入九州的想法,也在见到虚空静立的那个雪白人影后立刻打消了主意,快速离开。
整个虚空宇宙就那么几百来个半步金仙,谁不知道九州就有一位常年不出门的!这位道君可不好惹,别看他现在语气和缓,面带笑意,能让他出现在虚空宇宙中,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若在这节骨眼上触了这位齐物道君的霉头,怕是真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堂堂道君之尊当然不会随意打杀后辈,可让人有苦说不出的整人法子,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说不定这整人法子整完了人还能促进修为,挑不出半分错处,让他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雪崖悠悠在虚空漫步,洒金扇面轻动,遍身是说不尽的风流惬意。
只听他好整以暇地说:“拿人家后辈试探于我,事到临头又要装死,这般心性做派,也想与道合真,得道长生么?”
宇宙中依旧一片寂静,他一番话仿佛全说给了聋子听,全无半分用处。
“也罢。”雪崖轻叹口气,“本来就没指望你们能自己现身。若是愿意正大光明地争斗,又何必躲躲藏藏鬼鬼祟祟——出来!”
洒金扇底蓦然生风,生雷,生阴阳变化,将虚空撕开一个混沌未分的深渊。
·
好可怕的力量!
被大手抓起的掩日神君与月藏同时瞳孔剧缩。
掩日神君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栗,心中已察觉不妙,月藏却是纯然的欣喜——甚至并无他与掩日神君斗法“破坏环境”,随时可能被捏死的担忧。
“让本座看看,从谁开始比较好呢?”雪崖敲着洒金扇喃喃。
扇骨生出一根渔线没入深渊。片刻后,渔线紧紧绷起,将一个庞然大物的虚影硬生生透过裂缝拖拽而出,虚空中洒开一片瓢泼的浓黑!
雪崖眉头也不动一下,抬指将那片浓黑挥散,仿佛只是随手在纸上抹去了什么脏污:“唔,他化自在天魔主,天魔成道,也是奇事一桩。”
渔线那头没有动静,阴影渐淡,连线头都松垮下来,仿佛钓上来庞然大物已经逃之夭夭。
“魔主。”雪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难道没有哪位道友和你说过,不要在本座面前装死吗?”
洒金扇又轻轻一勾,雪崖束发的小冠上轻飘飘飞出一朵似明似暗、非黑非白的云彩。
云彩隐约分成九瓣,仿佛盛开的莲花,却更松软舒展。“莲瓣”表面似乎平静非常,内中云气翻腾,如煮开了的沸水,涌动不休。
再细细看去,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黑白之色也并非色彩,而是由无数种光彩无数道毫光交织而成。诸般繁杂之气熔于一炉,却是出奇的和谐,没有半分不圆融。
万千毫光似万千琉璃碎片,细小到肉眼难以分清,每一块碎片上,都有一个“雪崖”徘徊其中。然而这碎片中的身影亦是难以把握,瞬息万变,捉摸不定。
这是雪崖作为半步金仙的庆云道果,万象随心自在庆云!
庆云莲花轻轻一转,在裂缝中消失的阴影就再次出现,一点点变得清晰深刻起来。最终渔线缩回扇骨之内,裂隙闭合,虚空宇宙中多出了一滩……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不停往外流、又不停往里收的东西。
这团黏黏糊糊的流体勉强固定住形状。见雪崖似乎没有多余动作,霎时,一朵散发着无穷恶意的纯黑色阴云裹住了他全身!
浓稠的恶意流淌而出,阴云中,隐约能看见流体慢慢化成了一个额心生了只独角,身披重铠的非男非女之人。
独角尖锐,上覆五色斑斓的流光,凝成一滴要落不落的清澈液体。那人生得极为高大,面目却十分清秀,甚至还有些少年般的单纯腼腆。
……不过是表象罢了。
雪崖悠悠想到。
或许是因他化自在天魔主本就擅惑人心,他原本压抑得十分隐晦的怒气竟隐隐也平复了一些,不想动手,只想静静看魔主能怎么表演。
反正,才渡过道心之衰的半步金仙,怎么也逃不出他手心去。
洒金扇悠然扇动,挡住了扇面下雪崖唇畔极为恶劣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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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我不过是在虚空中随意行走,不知怎么忽地就被前辈您抓了过来,您是……齐物道君?”
阴云中的魔主面色几变,最终十分小心翼翼地吐出这么一句。
“不知齐物道君将我抓来,是有什么事么?”魔主想了想,又说,“我嗅到此地似乎有十分浓烈的心魔气息,至少是二劫之上的天魔长久在左近徘徊,可我天魔部族中,并无哪个魔王在外……”
魔主的声音与他面容一般,兼具了少年的清亮与少女的宛转,十分动人。哪怕是不停地絮叨说话,也能让听者如痴如醉。
可雪崖却有些厌了。
无趣。
魔主太过“知情识趣”,反而只让雪崖觉得无趣万分。
他化自在天魔统领世间诸魔,而不知得了多少造化才诞生的天魔主为他化自在一部之主,为魔中之魔,生来就有天魔一族的气运加身。
偏偏他是如此形容。
同为半步金仙,雪崖耻与这位魔主相提并论……尤其是他用少年人的面容与声音做出表情,吐出声音。
他不想玩了,所以他决定单刀直入。
甚至连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庆云再转,无害而柔软的莲瓣轻飘飘将魔主护身的阴云削去一块。
“心魔何来,你不知道吗?”
庆云道果是半步金仙一身修为所在,道行,感悟,皆在其上。
半步金仙斗法,先有庆云凝聚的道行护体,很大程度上就是消耗战,看谁的道行更高、感悟更深,更能磨死谁……
道行不尽,道君不陨,有庆云道果护体的半步金仙,一个个都难杀得很。
雪崖是积年的半步金仙,暴起发难,哪怕魔主有些防备,到底未竟全功,猝不及防之下就被雪崖削去了十万年道行。
哪怕这十万年道行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心性修为与大道感悟,不过几个呼吸就能恢复,对他本身实力并没有太多折损,也依旧让他恼怒。
人修常说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齐物道君可是伸手就在他脸上啪啪扇了两个巴掌,还打得又脆又响,恨不得人尽皆知!
魔主瞬间就褪去了“人”的外貌,双眼被翻涌的浓黑填满,最深的深渊也不过如此,一眼望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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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穷无尽的恶意如粘稠黑泥,无视一切阻碍,蜿蜒流淌,堆积在雪崖的云履下。
哪怕有非黑非白的庆云护体,也无法阻止心魔被引动。
他化自在天魔在攻击、防御上都不行,却天生就擅长玩弄人心,枉论天魔主这魔中之魔。
道心稍有不稳,就能被他找到缺口侵入,哪怕对手道心圆融、毫无瑕疵,他也能将其动摇,进而找到缝隙。
人心欲念,本就是天魔的养料,修士修真淬炼心性,可不代表欲望会有丝毫减少。
谁能说一生中从未起过恶念,从未有过半分欲望?
所以天魔是魔中之魔,心魔自他化自在天魔而起,凡有思维的生物,莫能逃过心魔的侵蚀。
无孔不入,诡异难防。
攻击也好防御也罢,他在诸天万界几百个半步金仙里都算是垫底,但他从没怕过其中任何一位。
齐物道君比他多上百万年道行、积累深厚又如何?只要还没合道证就金仙,他都有应付过去的自信。
因为心魔是由内而外被诱发出来,所以也不能被道行抵消。
更何况,听闻这位齐物道君修行百万年却不能踏出证道的最后一步,正是因其所修之道……为后天变化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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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道一事,不论先天大道还是后天大道,都是千难万难。百多个筑基里能出一上品金丹,几百个上品金丹中方有一元神真人,这淘汰率已堪称恐怖。而诸天万界现存的半步金仙尚有七百余个,金仙道祖并上造化之主,却一共不过四十来位。
算上因大道之争陨落的,已经证就永恒离开本方宇宙的,古往今来的道祖也仅有六十多位,其中还有大半是秉大道而生的先天灵宝、先天神兽,起步就超过无数跟脚一般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