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人是个壮年男子,看面相,依稀与明村长有些相似之处,想必是他子侄一类。
“两位客人,止步。”壮年男子身量极高,铁桶一般挡在门前,就阻断了二人的去路,“实在对不住,本来庄子里没有哪处是客人去不得的,不过明日要祭神,庄中戒严。而今天色已晚,非本庄中人,严禁随意走动,请两位客人担待一二,祭神结束后便无碍了。”
“明日祭神?”商有归皱了眉头,“村长收留我等客居一日,我等自然主随客便,并无什么意见。可明日我与这位方兄就要离去,不能出门,却当如何是好?”
壮年男子动也不动,瓮声瓮气地说:“两位客人不必担心,明日自有给两位客人的出路,堂伯定会亲自将二位送出,至于眼下——二位还请回吧。”
商有归便舒了口气:“原来如此,村长本是信人,在下没什么可忧心的了。方兄,想来此时晚饭应已送来,我们不如回去?”
方正清涨红了脸,点头应是:“好,好,我们这便回去,总不至于浪费村长的一、片、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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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行至东跨院门口,小姑娘明素素正好提着食盒在走进院门。
“明姑娘,有劳了。”商有归接过食盒,“听闻明日要祭神,庄中上下忙碌,我与方兄自便即可。”
明素素眼波流转,爽朗笑道:“好,你们吃完了放在门口就好,我会来收拾的!”
商有归运起功法看她一眼,也并未察觉有什么异常。
明素素一蹦一跳出了院门,方正清搬了桌子凳子过来,问商有归:“不如一道?”
“嗯。”商有归隐隐嗅到食盒中的饭菜香,也觉得有些馋嘴起来。
金丹修士可断绝食水,却不是不能吃。他之道只求本心,不禁欲望,故而并未多想,举起筷子掀开食盒,顿觉异香扑鼻。
香到这个程度,商有归顿时起了警惕心。检查过一遍,又让系统推演过一遍,均无什么问题,只能归结于是自己多心。
方正清已经下箸,笑着摇头道:“虽然明家庄诸事不明,并非善地,不过总还有几分值得称道之处,这饭食做得当真不错。”
商有归转念一想,方正清比他早来好几天,也吃了好几天明家庄中的饭菜,现在还好好站在面前,想来……这食物总归是没问题的?
想到这里,他便舀了一勺白菜豆腐汤送入口中。
汤色微白,浓而不稠,豆腐柔韧弹牙,白菜脆嫩鲜爽,果然如所想一般十分……
嗯?
商有归眉心忽地蹙起。
方才还十分美味的白菜豆腐,他再吃一口,竟吃出些说不出的酸咸苦涩,甚至是血腥之味来。不仅食难下咽,还让他隐隐有些作呕。
怎么会?
商有归强忍着吃下第三口,不复鲜美,也不再有说不出的异味,只有寡淡到极致、如同白水的感觉。
口感也变得十分奇怪,软绵不烂,说味同嚼蜡,也不过如此。
“殷道友不吃么?”方正清又大吃几口,几乎将一小盅炖鸡吃尽才抬头道,“不过殷道友已是金丹,吃不吃也都无妨。”
商有归皱眉看他。
方正清目光清正,虽因吃得快了些,唇角有些汤汁残余,却没什么异状。
商有归试着把他的那份食物往方正清处推了推,试探地问:“方道友若喜欢,不如将在下这份也用了?”
方正清面色就有些为难,道:“这食物虽然味美,贫道却也并非……并非如此贪嘴之人。殷道友不喜,不用也就是了。”
商有归筷子戳了戳汤碗,豆腐还是那豆腐,白菜也还是那白菜,并未如他所想一般变成什么石头泥土、蜘蛛蜈蚣。
“方道友,你觉不觉得,这菜肴中隐有一种异味?”商有归觉得无趣,索性放下勺子认真道,“说不出来的味道,很复杂,不是一般做菜能做出来的怪味。酸咸苦涩,铁锈血腥之味。”
“莫非我们两人的菜肴还有什么不同么?”方正清眼睛微微睁大,口中回味片刻,摇头说,“并无道友形容那般怪物……殷道友不介意的话,贫道再用一筷子试试?”
商有归自无不可。
方正清就也用了一勺白菜豆腐汤,边喝边道:“并无……嗯?似乎,确有不对?”
商有归眼睛一亮。
方正清又吃了一口自己的饭食,放下筷子,连连摇头:“不对,不对!怎么我的餐食寡淡如嚼蜡起来?好……好奇怪的口感!”
他眉心紧蹙,有些作呕之意,勉强才压下去。
偏他还不信邪,再吃了第四口,面色再变:“怪哉,怪哉,那种奇怪的味道竟又消失了,如今再尝,仍是清清爽爽的饭菜味道,实是怪哉!”
商有归灵台中的本命剑发出一声剑鸣,顿时清风激荡,将饭菜香味尽数吹散。面前的饭菜形貌未变,商有归却再也感觉不到分毫吸引力了。
他心思一动,随意打出一道剑气,将方正清悬于腰上的安魂香点燃。方正清鼻尖嗅到那股清苦的药香,终于是忍耐不住,一手捂唇,脸色难看异常。
“……殷道友,贫道怕是,要失陪片刻……”
这一句话,方正清说得分外艰难,声若蚊呐。亏商有归是个修士,才勉强听清。
“不必,道友行为一有反常,就是打草惊蛇。”商有归思量片刻,拉住就要离开的方正清,取出一只乾坤袋给他,“之前随手炼出的练手之作,容量太小,卖也不好卖,眼下却正好得用。”
瑕疵品这个时候用着,当真是半点不心疼。
方正清也不和他客气,接过乾坤袋,立刻大吐特吐,几乎要把整个胃都吐出来。过了许久,才见他面色渐渐平复。
商有归又适时地递过去一杯清水,一瓶辟谷丹。
方正清漱了口,吃了辟谷丹,又抓起筷子。两人看似在吃东西,实则饭食最后全进了储物袋中。
食盒空了,储物袋满了,方正清满心都是离开遗府后将这几个储物袋拿走毁尸灭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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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片刻,明素素又带着明媚笑容,脚步轻快地进了东跨院。
“两位客人今天……似乎胃口不佳?”她提着食盒,状似随意地掂了掂,“是今天的饭食不合口味吗?”
商有归率先道:“在下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胃口不大,实在用不了太多,不过,还是多些款待,贵庄饭食极合口味,在下若得了闲,都想去与厨子讨教一二。”
“原来是这样。”明素素抿唇一笑,“好说,不说讨教,二位明日离开时,自有菜谱奉上。”
三人又是一番虚与委蛇,说得方正清是冷汗津津,明素素才提着食盒出了东跨院门。
“呼,真是……”方正清叹了口气。
他正要与商有归说什么,院门外又探出一个脑袋。
正是去而复返的明素素。
“对了,二位客人,今夜好眠。”她笑得十分灿烂,“今夜要准备祭神所用,所以可能会有点吵,两位客人不论听到什么,都千万不能出来,以免惊动神灵。若觉得有哪里不对,也尽管闭眼安睡即可。明日天亮,庄中就会有仆从将二位送离,不必担忧。”
方正清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心中狐疑,口中连连称“是”。
明素素这才再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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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道友,前几日可有如此嘱托?”商有归问。
方正清摇头:“并无。说来,明姑娘……看起来甚是怪异。”
商有归道:“这可不是一个六七岁小姑娘能说出来的话,纵然有先天早慧之人——也不该是明素素那般。”
方正清与幼童并没有太多接触,也不知道六七岁的小童该是如何行事,如何说话,只是对比前几日,下意识就觉得明素素行事怪异。
“前几日,贫道常能听见她来时的脚步声,可方才她竟来得悄无声息。若是她再晚来片刻,说不定贫道口中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让她听到的话了。”方正清指了指自己耳朵,“不瞒道友,修行之人五感灵敏,耳聪目明,而贫道因功法之故,一双耳朵比寻常的筑基道友还要好些。殷道友方才可曾听到她的动静了吗?”
商有归也是摇头。
“这整个庄子,在下都看不出有何异常,这已经是最大的反常了——”商有归拉着方正清进了房间,“她既然要我们不论听见什么东西都不出来,那我们照做又何妨?只是方道友,今夜可千万不要睡着。”
明日祭神。
商有归又想起他无意间与村长的对视。
那是看猪肉摊上猪肉的眼神。
祭神是需要祭品的,可他们二人放在才庄子里走了一圈,并没看见几个为祭品忙碌的仆从下人,也没看到祭品摆放在何处。
而祭品也并非短短半日就能准备妥当的。
他们或许不是什么客人,而正是……明家庄用以祭酬娱神的人牲。
而方正清的同伴,在他们之前进入明家庄的那些修士又在何处呢?
商有归不得而知。
他只能暗中将自己的猜测告诉方正清,做好准备,静等夜晚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