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剑势再变，化入风中，又是“铛铛”两声，他的剑锋终于打上了——
一把折扇？
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停顿。
“斗法时，你的对手可会因你愣神而停下进攻？”折扇轻轻一抖，便将剑锋卸开。
洒金扇面展开，却绕了一圈，如毒蛇一般直咬商有归手腕！
商有归将手猛地一缩，长剑脱手却不是脱离掌控，而是换个方向，要将折扇撞开！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你是剑修，最应该明白自己的长处与短处在哪。反应不错，但应对不当。再来。”那声音淡淡道。
折扇打出一道细小的风，又换了个走势，再与商有归换招。
商有归平日多用剑气雷音剑光分化等剑法对敌，在剑术上，只能说招式用得娴熟，对敌经验却不多。
那折扇来势厉害，角度刁钻，又极为灵活，商有归被折扇近了身又拉不开距离，一时竟是左支右绌，只能被动招架，十分狼狈了。
“啊！”折扇终于敲中他腕骨。商有归本是极为耐痛之人，可不知怎么，那一击仿佛直刺骨髓，痛得他当场就发出一声痛呼。剑虽然还稳稳当当握在手中，出剑却难免慢了一分。
“多余的动作，多余的声音，都会让你分心，都会让你的剑变慢。再来。”
……
折扇卸去他左臂，让他骤然失了平衡。
“再来。”
折扇点中他心口，再进一毫，就会刺进心脏。
“再来。”
折扇压住他肩膀，随时可穿透颈部血管。
“再来。”
……
“再来。”“再来。”“再来。”
堪称冷酷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响起，而折扇来势更是随着他的进步越来越凌厉！
商有归根本无暇他顾，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战斗，战斗，还是战斗！
只是一把折扇就将他压得毫无反抗之力，不想办法破解反抗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暴打一顿……他哪有功夫想别的？
来人将力量与技巧都控制得极为巧妙，每次商有归觉得能看到点希望了，就会发现“山峰”又高了几寸，永远稳稳将他压过一头。
……
不知过了多久。
沉沉夜色越发浓重，已是长夜将尽之景。
锃！
剑锋再一次与折扇相撞。
那折扇看上去分明为木质，实则每次撞上去，都会发出金铁一般的铿锵声音。折扇毫无锋刃，然而其势极沉极重，就是能稳压住商有归。
商有归与他交锋多次，早已明白在力量碰撞上绝不是折扇主人的对手，故而剑锋与扇骨相触时只用了十分巧力，要将折扇挑开攻其破绽，并不强攻。
“唔？”来人口中终于吐出个不一样的音节，“倒是不错。”
然后略微挑开的折扇只是一抖，便换了一个极度刁钻的角度，透过那虚虚实实的剑光刺入。
眼看那折扇就要再一次敲中商有归腕骨！
嗒！
商有归执剑的手竟是猛地一缩，一片虚实难分的剑光中，青光再次将折扇挑飞！
这一次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折扇转眼就重新回到来人手中。然而便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商有归剑势已变，身形一动，长剑寻到了来人的心口所在，直刺背心！
第一次，剑锋上传来刺中实物的真实感——尽管他只能看见一柄折扇，并看不见来人踪影。
思绪中蓦然一阵灵光闪现，他手中不停，足下亦不停，连连变招，招招直指人体命门要穴！
一次，两次，三次。
刺中实物的反馈接连不断，商有归并不恋战，每次都是一沾即走。若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陪练木桩，此刻怕已全身满是密密匝匝的孔洞。
剑势连绵不绝，既似鹤舞，又似狂风。商有归已全然不在乎到底刺中了多少下，只指顺着那一线灵光的指引，出剑，再出剑！
直指最后一剑。
剑势已尽，而最后一剑挥出时，剑锋接触到的、过于软绵的触感，终于将商有归从那种奇妙的意境中唤醒。
“不错。”
来人轻声道，终于显露身形——素衣玄氅的雪崖广袖招摇，手中一面洒金扇正轻轻扇动。
而商有归的剑，则没入玄氅柔软茂盛的毛发之中。
商有归蓦然一惊，收剑行礼：“见过道君，学生失礼。”
“无妨。”雪崖折扇轻摇，“本座见猎心喜，下来与你过几招罢了。”
商有归感受着被折扇打过之处的酸痛，很想擦一擦汗——雪崖给他喂招时，他承受的压力半分不少。当时未觉，如今方才发现全身都冷汗涔涔，衣衫全被浸透，紧紧贴着皮肤，被风一吹，还有几分冷意。
“此剑何名？”
商有归恭谨道：“此剑未成，故而无名。至于这套剑术……便叫‘鹤舞风回剑’吧。”
“是你自创得来？”
“不敢称自创，只是偶有灵感，无意间用出罢了。”
雪崖便笑了：“好一个‘不敢’，本座观之，这似乎不仅是一套剑术，还应有其他变化？”
商有归想了一想，点头道：“理应如此，若提前准备一二，还可结为‘鹤舞风回剑阵’，只是学生连这剑术也是才悟出，剑阵就更只有一点雏形，需要日后慢慢完善了……不知道君找学生，是有什么事么？”
他并不想在这套未完成剑术上与雪崖多说，自行将话题往别的方向引去了。
雪崖也不与他多纠缠，而是问：“你知道一届学生中，有多少能成就金丹么？”
商有归在琅嬛阁看过许多相关资料，当即不假思索答道：“上品金丹，百中或许有一，中品金丹，总有七八人，下品金丹又有三四……昆仑一届招生百余人，能成金丹者，也不过一成上下。”
·
剩下的九成中，一部分会在察觉三品金丹均无望后主动退学，既昆仑肄业——哪怕是肄业，昆仑出身这个金字招牌也足够他们找一份相当理想待遇优渥的工作。
各学院驻外办事处、灵石科技产品研发、政府修真事务管理处……大多都是这一批肄业生。
也有一部分会一直留在学院内，相信总有突破的一日。反正昆仑基本不清退学生，哪怕真的毫无突破希望，做做任务处发下的任务拿拿报酬，在寿元将近时换取延寿丹药，或者拜托相熟的亲友送自己转世再来，也能过得不错。
最后一部分则是陨落，在寻找机缘的道路上陨落。
这一部分少有寿终正寝，因机缘往往在险处。而且就算寻到了门槛，也未必能真正渡过劫数——就如商有归成就金丹时，若将心魔斩去，则此举违了本心，不仅不能突破，还会就此陨落！
上品金丹，从来都是千难万难，而中下品金丹同样不易得。转修中品金丹需有紫金霜玉丹作为辅助，以外丹为媒，强行将魂魄法力聚合在一起以成金丹，下品金丹则是以妖兽内丹为核心凝聚金丹。
紫金霜玉丹在内务堂可以兑换，只是兑换价格是个大部分学生奋斗几百年都无法承受的天价，而大部分炼丹师也并没有炼制紫金霜玉丹的本事。妖兽内丹同样可以兑换，价格还低很多，但同样有硬性要求——妖兽属性与修士所修功法属性必须相合。
这两道难关，就又将许多修士卡住了。
·
商有归极快答完，才迟钝地生出一种感觉：原来他已经在如此低的突破率下，成就上品金丹了。
不由有些怔住
只是这愣怔不过持续一瞬，他立刻反问：“道君怎么想起问这个？”
雪崖不答，而是道：“成为百中之一，甚至千中之一，你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哪怕修士重视心境修为，也往往有些庆幸喜悦。”
商有归却是道：“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弟子从未想过不能一事……最多就是不曾想到，机缘来得如此快罢了。”
“或许有侥幸，但不论如何，最后学生都走出了这一步。其中道理，莫非道君不明白么？道君不必再试探于我了。”
尽管很难，但他从没想过“做不到”三个字。他纠结过踌躇过痛苦过徘徊过，唯一没想过要放弃。
从前没有，往后更不会有。
很多时候不必去想太多，做事就是了。一步一步，向着认定的方向走下去。
雪崖笑了一声：“如此，本座贺你得成上品金丹。你既然博览琅嬛阁群书，可知昆仑弟子成就金丹后该如何？”
这倒是……不曾见过。
商有归直觉有坑，闭嘴不答，等雪崖自己来说。
雪崖便收了扇子，径自执起商有归不拿剑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