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谁?”
“咦,我好像有印象又好像记不太清,怎么回事?”
宿老眯起眼,像是在确认什么,见何医生要动作,他立刻道:“何小姐是吗?我观你修为不弱,修行不易,为何要做出这等事来!”
他没问何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混进来了却让人毫无印象,直抓问题中心。
“莫非她就是那畜生的师父?”
“这么说来,她不会也是只妖吧?”
“说不定是打着私吞的主意悄悄混进来的!”
……
何医生又是长袖一扫,傲然道:“我的徒弟,轮不到你们这群从来不照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管。”
抱着少年的狐狸眼睛亮了一瞬,又混混沌沌地喊:“师父……师父!”
何医生飞下去,指尖微动,那不成人形的骨肉碎糜便被“拼”了回去。清俊的年轻人脸上血污被擦得干干净净,双眼紧闭,黑发柔顺地没入衣领,仿佛只是因困倦而陷入了深眠。
“师父!师父!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救他!我知道!”
狐狸雀跃地化成原型——还是那么小一只,趴在年轻人胸口上,拿尾巴扫了扫年轻人柔和又不失锋芒的眉宇。
何医生面对自己徒弟期盼的目光,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真相说出来……太伤人。
这末法之地,果然不能再留了。
她并不将“上面”派来的乌合之众放在眼中,不等他们发难,第三次挥袖。
整架直升机消失不见。
救援队的记忆也被处理干净,他们不会再记得今日今时此地还发生过这么一件事,只会记得这里发生了山体滑坡事故,他们要来进行处理。
时间仿佛倒流一般,被狐狸挖开的土石钢铁碎玻璃恢复原样,土石下,又出现了一个没人能认出的假人。
狐狸一惊,两只爪子抱紧了尸身冰冷的脖颈高呼:“师父!”
“没事。”何医生安慰道,“那是假的,你抱着的这个才是真的。”
狐狸于是安下心来,片刻后又焦急地说:“对了师父,快,快救救他!他没气了!要凉透了啊!”
何医生垂着眼看他。
“师、师父……不行吗……”
何医生第一次遇到这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最后她道:“可以是可以,只是他伤得太重,要很久很久才能恢复……既然是你与他之间的因果,是不是应该由你亲手将他救回来?”
狐狸点了点头。
“你将他救回,是不是需要很高的修为?”
狐狸又点头。
“所以你要努力修炼,而他……”
何医生面前出现一口冰棺。
“他暂时在里面休眠,等你修为够了,再将他唤醒。”
尸身入棺,狐狸趴在冰棺上连连点头,又问:“那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修炼?”
何医生叹了口气:“这里已经不适合我们修炼了,接下来师父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带你去拜见你的师兄,你的师祖。你要尊重他们,不可以像在师父我面前这般放肆,明白么?”
狐狸茫然地点点头:“就像……之前我当你的灵宠那样么?”
何医生摸了摸毛绒绒的狐狸脑袋,笑道:“师父我会教你的。不过现在,你很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她的手很温暖。
狐狸蹭了蹭她掌心,困意上涌,脑袋一点一点,最终闭上了眼。
商有归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何医生那双充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的眼。
·
青涧谷,莲花石台上。
雪崖双目微阖,指尖拈这那根杨柳枝,神情似笑非笑。
从青涧湖边的昆仑弟子,到童初山易迁山的外来修士,甚至是含真山的真人真君,都静悄悄地闭着眼。
清澈的月光下,万籁俱寂。
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我说……雪崖啊,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龙女道君翩然而至,挑了一朵莲花坐下,“连我都被迷惑了一瞬间,要是这些弟子出不来,看不破,岂不是一直都无法走出、道途无望了?”
“龙女说笑了。”
雪崖睁眼,淡淡道:“若连这点真幻都不能分辨,何谈来日生死玄关?各派来的,不都是未来有望踏破关隘成就元神的弟子么?”
“唔,这么说似乎也有些道理。”龙女笑道,“不愧是越道长亲自教养出的半步金仙,连做派都一般无二。罢了,让我们看看,能有几个主动脱离的?”
她虽然笑着,做法却堪称无情——要将在场数万人蒙蔽记忆,拖入真实到几乎看不出半分虚假的幻境,哪怕是半步金仙,在没有阵法辅助的情况下也是高难度操作。
而这样异常真实的幻境,如果不靠自己,而是靠外力脱出,很可能会沉溺幻境不可自拔,浑浑噩噩无法真正醒来。
除了极少被人救出幻境后还能凭自身毅力从幻境影响中清醒,大部分被外力救出的人是做不到的。
如此一来,这人也就废了。
醒了却不能分辨真幻,活着也与死了无异,道途自然尽毁。而能自行醒来的,心境则得到锤炼,心性修为会有很大的提升。
到底能提升多少因人而异,总不会少就是了。
这样的磨练其实很凶险,龙女道君一瞬将幻境看破后脱离而出,没有一点要阻止雪崖的意思。
“龙女,可要与我打个赌,就赌有年轻弟子能自发醒转?”
龙女道君托着下巴摇了摇头:“不了,打赌可是要要有彩头的,我穷得很,不与你赌。这里总归都是各家的精英,无法堪破的……再多也多不到哪里去。日后这一批弟子修为圆满,只要成就元神的几率高上一成,他们就都得来感谢你今日出手了。”
雪崖但笑不语。
“这便是你悟得的‘变化’吗?”龙女道君又问。
“或许是,或许不是。”雪崖道,“昔有狐梦为蝶,栩栩然蝴蝶也,何适?不知狐也。俄而梦醒,蘧蘧然狐也。是狐梦为蝶与?蝶梦为狐与?蝶与狐何分?此之谓物化。万物一齐,天地并作而已。”
龙女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雪崖将指尖杨柳枝一抛,杨柳枝就化为一只通身翠绿的青凤蝶飘飘而去。蝶翼扇动,在水面上惊起一点涟漪。
他面上难得流露出一点温柔笑意:“龙女,你瞧,有人醒了。”
?
最先醒的是含真山上的真人,然后是真君。从时间上算,其实相差无几。
并没有哪个元神以上的修士被困于幻境醒不来的,尽管破境时间还是有先有后,但那点微小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几乎同时间醒来的真人真君们用元识互相与“邻居”打了个招呼,关系好的还交流起了心得,显然是在幻境里颇有所获。
继他们之后,各门派的年轻弟子们也开始逐渐醒来,只是这之间所用的时间就差得多了。
实际上,哪怕是年轻弟子中第一个醒来的,也与真君们差了许多时间,睁眼之时,正是日光熹微、旭日将升。
各派师长自己也是从幻境里走了一遭的,自然能预想到自家弟子大概会在幻境里遭遇什么,心中便有成算。
哪怕最后这些好苗子几乎都无需借助外力就能自行醒来,这其中耗费的时长,也很有些说头……
醒得早的,是心智坚定,心性修为极佳,自然踏破生死玄关成就元神的几率更大。而醒得晚的,则有很大可能是被幻境所迷,心智不那么坚定,突破几率也就不那么大了……
虽说事无绝对,但作为一个判断标准,基本还是比较准的。
想到这一层,各门各派的真人真君就都纷纷开始观察起自家弟子来。哪怕知道这其实没什么好比的,也忍不住还是要与自己熟悉的同道比较一番,谁家弟子可能心性有瑕还需磨砺,谁家又得了麒麟儿……
其中几家欢喜几家愁,就冷暖自知了。
最后结果也基本符合预期:最先醒来的,几乎毫无例外都是阴神期,且是上品金丹晋升的阴神期;然后是上品金丹;中品金丹修成的阴神期后紧咬着中品金丹。
看到最后,一些下品金丹醒得还不如筑基期快!
心性可见一斑。
不过这就不是“外来人口”需要关心的事了——因为他们带来的年轻弟子都是门派精英,是新一代的门面,里面根本没有中下品金丹与对应的阴神期。
不过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看昆仑的笑话。
自家事自家明,他们门中的中下品金丹……不会比昆仑更少就是了。
他们不仅不能看笑话,还得感谢雪崖一场讲道送来的大机缘。
·
商有归醒得很慢。
考虑到他不过筑基,这个速度很正常,混在一群中下品金丹里毫无违和感。
然而落在那些与商有归交好、醒来得又很早的学长学姐眼中,就有些不太对了。
他们与商有归交好多年,对他心性如何也了解得比较深。按照他们预想,以商有归的性子,不太可能一直沉湎幻境看不破。
偏偏事实摆在眼前。
甚至一些心性远不如他的人都醒了,商有归还没醒,他们想与商有归交流一番的心思自然就落了空。
有所收获的惊喜都成了担忧。
【这……有归不会出了事吧?】燕昭给靳尚元发了条消息,【我都醒了,他怎么还没醒?】
剑修可是心智最坚的一群人!怎么会在幻境中察觉不出那种违和感,不能明悟自身?
靳尚元:【……】
靳尚元:【你这说的,简直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了。道君创造的幻境,应该不能把我们学院自己人给坑了吧?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姚飞夏插进话来:【确实有些奇怪……不过或许,也有一种可能,是道君创造的幻境特别契合他现在的心境,商师弟能在幻境中体悟到比我们多得多的东西,因而才显得慢了些。但他只能要出来,所得的好处也是很惊人的。】
这幻境已经很凶险了,如果真是姚飞夏所说的情况,那商有归在幻境中经历的比他们怕是还要凶险得多!甚至说不定会无法看破,就此身死道消!
但他们几人都宁愿商有归面对的是姚飞夏提出的可能……
对他们这样的修士来说,死不可怕,一眼能看到头的、庸庸碌碌的一生才是最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