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再恶又能恶到什么地步呢?再怎么也比不过那买不到就要强抢、甚至下悬赏追杀的尹家少爷了。
他实在不懂,怎么现在场面能变成这样。现在不像是前辈在和后辈对话,反而像即将被强人谋财害命——那真人是强人,他们则是即将被打劫的老弱妇孺。
怪哉。
系统听完商有归的奇妙比喻,本来就笑得打滚,现在是越发没了形象,带得商有归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
“你这后辈,有何可笑,不妨说与我听听?”苍老的声音有些阴沉道。
商有归压住嘴角,抿了抿唇:“当笑则笑。可不知真人到底要弟子做什么呢?”他望了望天色,眼中似有一丝疑惑,却没有半分担忧与紧张,只是道,“不过弟子尚有任务在身,还有约莫一刻钟就能下值,真人可愿意等上一等?”
苍老声音嘿然一笑:“噫!你这后辈,竟然与我讨价还价起来!你可知我是谁?”
万俟星看了商有归一眼,目露忧色。
“弟子只知,身在昆仑,前辈与弟子具为昆仑中人。”
本来已有收敛之迹的灵气雨骤然变得狂暴起来!而本该在阵法控制下按一定频率变化的风也霎时吹拂过枝叶藤蔓,发出凄厉的“呜呜”声,吹得几人简直要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风力已经远超过风谷灵植能承受的范围了!
万俟星急得要死,脚却一步也迈不出去。她用了十成力量对抗狂风,一旦将力量卸去,甚至只要心神稍有放松,立刻就会整个人被风吹走,更不要说去保护其他灵植。
商有归同样不好受,他如一株风中的蒲公英,被吹得东倒西歪。虽然不至于被吹走,姿态却十分不好看。过了片刻,大概是觉得这样实在不行,掌中亮起一道如粼粼水波的湛然光华,重重杵在地上。
只这一下,他立刻便稳住了。
剑修有一剑在手,便能无惧一切。纵然面前是山崩地裂,仍可一剑斩之。
他听到风中传来隐约几声哂笑,是那几人的声音。
狂风骤起时,他们便纷纷拿出各种法器作为抵挡。修二代可与他和万俟星这种穷人不一样,法器这种东西,只要有足够支撑运转,又能分出精神力进行操纵,同时驭使几样也不为难。
不管操作得精细不精细,反正先把风挡下来再说。挡住第一波狂风后,他们就悄悄转移到了一片藤蔓交织结成的罗网下,并不将自己直接暴露在风中,可比只靠自己硬抗的商有归和万俟星舒坦多了。
之前见两人狼狈不堪,忍笑已经忍得足够辛苦,现下见商有归把剑胚拿出来支撑身体,剑修风度全无,更是再也克制不住,笑出声来。
他们也不惮被别人听见,盖因昆仑以剑立派,许多弟子虽然并不是剑修,却深受师门长辈影响,喜好剑术,喜爱以剑作为法宝,甚至将本命法器也锻造成剑形。在他们眼中,剑乃君子之兵,神圣非常,像商有归这样,以相当随意的态度对待剑,不以剑为剑,而以剑视为万千法器中的一种,是绝对不能被容忍的。
果不其然,天空中忽然炸响一声闷雷!这雷声重重敲在商有归魂魄上,震得他几欲昏倒过去!
半透明剑胚绽出微微流光,汇入商有归眉心,又让他站稳了。
尽管面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到底是在满天风雨雷电中站稳了。
先是站稳,然后一点点挺直脊背。
身量略显纤薄的少年如他掌中长剑一般,笔直、修长又坚韧。他不能动,目光却越来越亮。他肩上那只皮毛雪白的狐狸也从伏倒,一点点站起来,锋利狐牙间不住流泻出低低的威胁声。
“哼!”乌云中苍老的声音流露出几分不满。
商有归眉目舒展,静静道:“真人到底,想问弟子什么呢?”
“你是剑修?”
商有归点头。
“剑修,便这么对待自己的剑?你可曾对你的本命剑有过半分珍视?”
商有归肃然:“自然如此。自剑胚初成的那一日,弟子便无时无刻不在重视弟子的剑。弟子此生该是个剑修,此生也只有这一口剑。剑即我,我即剑,我用我的一部分支撑自己,不知有哪里不对?”
又一声惊雷炸响!狂风暴雨倾盆而下,目标只有一个,正是商有归!
风雨迷乱了所有人的五感,连躲在一边看戏的几人都要为这般无穷无尽如渊似海的气势震撼,哪怕这气势与压力并不是冲着他们而来!
商有归……到底会不会低头?晚辈向同门前辈服个软,事情本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若本座说,你做错了呢?你对剑修的理解,真真是肤浅至极!你怎么敢称自己为剑修?剑修当以你为耻!”
商有归牙龈被咬出血来,顺着唇角而下。但他不退,更不会弯腰认错。达者为先,任何人都可以指点他在其他方面的修行,丹术、符阵、炼器……
唯有剑道,不容置喙。
每个剑修都有自己的剑道,他们当执剑,披荆斩棘,走出独属于自己的剑道。长辈可以从旁指导,却难以断定某条道正确与否。
日月轮转,新故相推,每个修士的修行路究竟正不正确,实在难以评说。有人活中求死,也有人死里求活。生者的路未必正确,死者的路也未必错误。岁月悠悠,唯有宇宙间无处不在的三千大道、与以身合道证就长生的道祖们亘古永恒。
系统曾问他,他人如何说如何做,可能动摇你分毫?
他说不知道。
系统也曾说,越是修为高绝、见识广博的大能,越是不会把话说死。修真一途有太多太多变数,没有哪个人的经历可以原样照搬到另一个人身上。
所谓似我者死,学我者生,再接近的两个人,终有各自的路要走。
所以他今天在此,可以和一个修为远高于自己的元神真人讨价还价,却一步也不会退。哪怕是昆仑的师长,不退就是不退。
他的道,要他自己来走。
压力进一步变大,万俟星陡然觉得身上一松,可余光瞥见商有归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沁出血珠,不由替他捏了把汗。
可再要她为商有归开口求情,她却没有这个胆子了。
和大能们打过许多次交道是一回事,直面大能威压是另一回事。在这样一位元神真人面前,她只能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力。她是上品金丹,离开昆仑,已经是难得的修为,然而在元神真人面前,她依旧是一只可以被随手捏死的蝼蚁。
万俟星茫然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抬了抬腕子。她的通行证明和商有归一样,都是最基础的玉镯样式,没有新意,毫不起眼。她曾经因为这样简单的原因被一些人笑话过,此刻她却分外感激这样不起眼的款式,让她可以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向外发送信息。
她想起泽圃山也和其他部门一样,有一位镇守长老——尽管泽圃山的镇守长老十分没有存在感,常年不出现,但到底是存在的。
都有人上门踢馆了,她直接向镇守长老汇报,不算违规。而且闹到这个地步,镇守长老不管,聆剑宫也该来管管吧?
主要功能是纠察学生言行的聆剑宫,同样可以纠察广义上的昆仑弟子,包括还留在学院内的“毕业生”——只要被纠察对象的修为在青崖剑君之下。
昆仑上下,修为比青崖高的就那么几个,还都是他的长辈,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万俟星前脚刚发出消息,后脚就看到商有归口中猛然喷出一口色泽浓黑的瘀血,整个人拄着剑摇摇欲坠。而在那一瞬间,仿佛有千钧之重、能压死个人的压力骤然消散。
没了无穷压力压迫的商有归踉跄两步,复又站稳,面上红白交加,蒙了一层珍珠白似的暖光。
他手里搭着剑,轻声道:“多谢真人,手下留情。”
云开雨霁,一轮皎洁白月高悬中天。
失去乌云遮蔽后,苍老声音的主人现身——不与任何人的猜想相似。
她的嗓音虽沧桑无比,却身着一身玄色端庄宫裙,只在衣缘袖口等角落绣着昆仑的云剑标志,让人能看出她师出昆仑。她面目端丽,凤眼含霜,黑白参半的长发梳着凌云髻,发髻中却并没有饰物点缀,唯有两只剑簪作为固定。
剑上无穗,这不是装饰性大过实用性的文剑,而是两口武剑——她手中同样持着两口长剑,与剑簪形状一般无二。
持剑的右手遥遥一点,寒光灿灿的剑锋正对商有归眉心,她凛然道:“你很好,我欲收你为我的关门弟子,不知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