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嘛，万一呢。”老爷子眼疾手快，捞走了他那边的一片毛肚，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你当初不是也不愿意跟着我一个糟老头子，现在不照样忙前忙后的……”

经生没说话，只抬筷子抢下到了他嘴边的毛肚，拿小扇子扑哧扑哧扇凉了，才又臭着脸给他甩回碗里，“……烫死你得了。”

老爷子吧唧嘴，摇头晃脑，得意地笑了。

他生前有胃癌，只是死前癌细胞没来得及完全扩散开，所以直到去世，都没怎么忌口过。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造作太多，哪怕到了阴间，灵魂还是记住了生前的那种痛感，吃了太辣或者太烫的东西，胃腹难免难受。

从前没个人照顾，他也不是很在意。

反正鬼又不能再被痛死了，忍忍也就过去了。

就像曾经，枣红马红糍粑不也怕冷么，还不是忍着冻同他在这冰天雪地里熬过来了。

只，经生是个犟的，开始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之后管的可多。

海椒都不让他吃了，煮火锅也让煮鸳鸯。

啧，这哪里是给自己捡了个娃儿回来，这是找了婆子妈。

老爷子吧咋嘴，暗忖道。

老爷子风风火火，去冥秘处找上了心心念念的「寻溪」。

可惜，身为淡人中的淡人，「寻溪」压根没多理他。

主要是，太冒昧了。

谁家好人的入职offer，是在厕所收到的。

哪怕是阴间走形式修建的厕所，也有点子太非主流了。

书生打扮的「寻溪」不语，只以为老头是来上访讨钱的，甚至在老爷子出乎意料的神情中连管了他三天饭，刷的冥秘长的脸。

就卢芋归老爷子自己来说，尽管不需要进食了，但有一说一冥秘处的伙食还是非常不错的。

虽然有些遗憾不能让经生也尝尝，虽然他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这个。

终于，在老爷子坚持不懈、矢志不渝的骚扰之下，话不多但人很好的「寻溪」大人，反手就给他安排上了通缉榜，罪名是试图闯入冥秘长「戏仙」的卧室，且偷撬阴司库房。

经生得知消息的时候，脸都由青变绿了，抄起算盘就是刚，直接从冥秘处捞人。

如果采访当事人对此的主观感受，只能说老爷子也十分委屈：他还说呢，又不是哪个深闺大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一味学点女工识点字的娇小姐，怎么还睡重工雕花石刻大床……合着那是阴司库房的大门啊！

正常鬼谁也想不到，一个冥秘长掌管钥匙的库房，大门会设在另外一个冥秘长的居所旁边的旁边。

当然话又说回来，虽然被通缉了没错，但老爷子是嫌疑犯的同时，也确实是丢了钱的苦主。

嗯，他的棺材给人偷了，连带着棺材里的存款也不翼而飞。

不是玩笑，而是正儿八经冥秘处挂失过的那种。

正常情况下，作为自封的「天地银行」总经理的他，是不会随便出门的，怕有人来办不了业务。

银行员工经生、银行经理小老头组团出门，还不就是因为存款被薅没了，保险棺空荡荡，二人才被迫失业、无所事事出来晃悠。

这才给赶巧通了阴阳的林又雪瞧见，给人吓得不轻。

“真不是故意的，阎君……”老爷子讪讪笑了笑。

“……对不起。”经生也知道这次是踢到铁板了，臭着脸磕头道歉。

这是他学会的求饶招式，对付年轻鬼很是好用。

靳梦衡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

虽说是魂体状态，岁月在卢老爷子身上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却仍能叫人看出几分他年轻时的清秀，恰似万兴卢家的众人男女皆冻龄的长相，带着格外强的识别性。

如果说，最开始万兴不过是个巴掌大的小作坊，最初目的不过是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为了能让家里人改善一下伙食。

那之后，就是真的全家老小上下一心，都认真在把它当成一份事业来做。

卢家祖辈售盐为生，一个背篓一队人，就能踏出一条盐路。

爪脖、下水之类的食物不招人待见，却胜在价格实惠，只消烹煮时用上些重口味的调料，就能掩盖食材本身那不太讨喜的味道。

万兴以钵钵鸡起家，等步入正轨，就是卤味、腌菜、笋干、豆干什么的都有在做。

老爷子有钱之后在当地办工厂、办学校，带动好些村子勤劳肯干的后生谋差事，称得上是造福一方乡里。

95年过世，享年七十八岁，也算是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下葬时周遭百十里，没有一个不难过的，抬棺送行的人络绎不绝。

哪怕成了鬼，也没动过什么害人的念头。

靳梦衡颔首道：“坐。”

旁边那个暂且不论，哪怕放如今的世道，老爷子的功绩拿出来也是值得人著书立说的。

想起之前瞧过的万兴的发家史，靳梦衡摸了摸蠢蠢欲动的猫猫头。

一个因为自家吃着喜欢，专注于研究卤味、洋芋、泡椒凤爪之类的怎么做才好吃好卖的小老头，心眼确实坏不到哪儿去。

至于另外一个，明显一心一意扑在老爷子身上，只要老大安抚住了，怎么着也不至于先动手。

有了顾虑，人就弱了。

老爷子晚年，就没缺过钱花。

到了阴间，就更不会出现荷包空空的情况——